我们也不怕，约起满寨上的人，去跟公社赵实如反映，我们信不住那帮，这笔专款拨到队上，另外请专人负责保记账。同时，我们要学别的样，把土地划片，联系产量，分组分，增产奖励，减产了赔偿，像黄文发、罗世庆、"跟虫"罗世祥这帮一年四季不的，看他们还敢甩起手耍不？不，不就让他们喝西北风去。这么一来，社员个人利益掺和在劳动上，人就有责任，起来就有劲。我敢担保，一年下来，沙坪寨再不有人饿肚。就是…就是…幺舅，我还吃不准，这么行不行？"

一个带有普遍又极有政策的难题，摆在严欣的面前。他觉得很难作答，自己在农村当过几年知青，知农民的疾苦，关于农业政策的文件，他听得要比一般城里人专注些。不过，他没有见到过作法，沉思了片刻，他模棱两可地说：

"三中全会以后，中央调整了农村经济政策，让一分地区、一分农民先富裕起来。提倡解放思想，放开手脚来。不过，像你们设想的那办法，有儿像包产到，我就不敢说准搞不准搞了…"

"为什么不准搞呢？要不准搞，就只有像你说的，我们会越来越穷！"鸣说话虽然还很镇定，但语气里带着儿忿忿不平："幺舅，你是在这儿待过的，你晓得，沙坪寨穷，太穷了！我们不想吃大锅饭，要求甩掉贫困还不准吗？…"

雨夜里，鸣的这些话，一句一句落在严欣的心上，使他地到，像鸣这些受过教育的新一代农民，同铁匠、罗德先那些老一代的农民，毕竟不同了。他们有文化，有思想，有改变贫穷落后面貌的望。而铁匠、罗德先他们，由于旧社会的压榨，由于对新会有一恩的心理，由于习惯于服从罗世庆这样的队长，即使是他们能够认识到当前农村里急待解决的问题，也不敢像鸣这样理直气壮地说来。

听着鸣的话，严欣满的血在沸腾，在往上急涌。他带着钦佩的语气：

"鸣，从个人情上说，我完全赞同你们的想法。虽然我不敢担保自己吃得准吃不准农业政策，但是我敢担保，往后决不会因为你这么，会有谁来找你的麻烦。中央有政策，往后不搞批啊斗啊，更不会揪来游街，帽！"

"幺舅，有你这句话，我当真要呢！"鸣兴冲冲地搓着掌，轻声笑着，"我不求有功啰，只要不揪不斗，我求个沙坪寨家家能吃饱肚，卖余粮就成！"

铁匠把脑壳凑近严欣的膀，扯扯严欣的棉衫，半带炫耀半有些担忧地说：

"严欣，他不是瞎扯，他在沙坪寨几十个年轻小伙里，真有儿威望，喊一声总有好些人应呢！"

"吧！"严欣了。"老哥，我给你打开窗说亮话，虽说没见到过文件，但我听人讲过，贫穷的边远山区，搞包产到，也是允许的。"

"嗨，真有这句话，鸣，你就吧！"铁匠放开嗓门，响亮地拍了一下掌，朗声，"只要不犯法，还是先肚要哪！"

可怜的铁匠。他僻远的山乡，除了地，打了一辈的锄、镰刀。他这一辈打的镰刀、锄，加起来不知挖翻了多少田土，可他今年五十六七岁了，提的唯一要求，仅仅是吃饱肚…严欣陷了沉思。

突然，从寨路上传来一阵"汪汪汪"的狗叫声，随后，一双脚板踏着漉漉的石板寨路，踢踢踏踏响到了铁匠家门前。

床上的三个人都听到了这声响，三个人坐着的影动了动，侧起耳朵细听着。从远远的寨路那，传来一个嗓门的恶骂声：

"你逃，你逃，你逃老打断你脚杆！"

严欣双手抓住床栏，低声问："是不是偷铁盒盒的罗德之回寨来了？"

话音刚落，铁匠家的门板上"嘭嘭嘭"响起阵阵急骤的拍击声，还伴随着一个姑娘的低声呼唤：

"鸣，鸣，快开门呀！快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