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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6/6)

把抓住严欣,泪扑簌簌淌来,落了一地。这泪落在地上,也在严欣心里。他抬起,看看坝墙上用石灰刷得歪歪斜斜的一行大字标语:烈祝贺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他的目光变得邃了,思想变得复杂了!

最令严欣震惊的,就是黄文友和罗世庆为上海知青们组织的忆苦思甜会了。那天的主讲人是罗德光,就是六十多岁了还要钻去的孤老汉。起先他讲的还有条理,说他在旧社会,没衣服穿,只得披麻布片;没鞋穿,脚背上冻裂开几条大;给地主当长年帮工,时常吃不饱,还要挨打受骂,故而快四十了还没成家。解放后才讨到个婆娘,生了两个娃娃。讲着讲着,老汉就跑题了,他突然痛哭涕地讲到饿饭那一年,他家没分到一颗粮,婆娘饿死了,两个娃娃饿死了…知识青年们都到莫名其妙,解放前老汉没成家,咋个又饿死了人呢?严欣见老汉被罗世庆和黄文友连拉带哄地拖走了,忙问坐在旁的铁匠:"他说的饿饭那一年,是哪一年?"

铁匠从嘴烟杆,吐了一泡,用只有严欣听得见的气说:

"哪一年,六年呗!"

对严欣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事后,他到铁匠家去问,铁匠才一五一十细细地给他摆:六年,刮浮夸风,说是一株包谷上可以结七八个大果果,谷亩产六千斤、七千斤。到收获季节,把所有的粮搜罗来上,也凑不足那个数,于是就在仓底下堆谷草,表面倒上一层谷来蒙哄人。这么一,当的满意了,老百姓可遭了殃。坡上的、红檬给掏光了,蕨苔挖光了,平时掏来煮猪潲的野菜也铲了个净,到哪儿去找吃的呀!人忍耐得,肚忍耐不得。罗德光解放后讨的婆娘和两个娃娃,就是饿饭那年死的。他没有死,是因为天天夜里到坡上田土里去偷吃长得只有拳那么大的萝卜,才侥幸活下来。铁匠一家没遭殃,是他正好给修铁路的工程队借去打钢钎,工资虽然不,饭还是饱的。

啊,这就是"一路鲜、一路垂柳,一路红旗迎风抖"的年,这就是唱悠悠悠悠山歌的年吗?叔叔啊叔叔,每个寨都有人往外抬死尸,你没有看到,该听说吧;你没有听说,该有所觉吧!人们饿着肚,哭都哭不声,是谁在敲锣打鼓,是谁在唱山歌?

严欣像得了神经错的病。叔叔严觉的形象,一下从五彩云端里,跌落了粪坑。原来,他这些年来一帆风顺,意得志满,就是靠写这样的诗得来的!而爸爸,顽固的带着岗岩脑袋的爸爸,不就是因为说了实话,才挨批的吗?严欣记起来了,关于大跃,关于大炼钢铁,爸爸和叔叔是有过争论的。后来事实证明,说大炼钢铁是瞎胡闹的爸爸受了批判;写了歌大炼钢铁诗歌的叔叔晋升了一级。当年,幼稚的严欣是完全站在叔叔这一边的。而今天,远离了上海的严欣,开始意识到,错的不是爸爸,而是叔叔。爸爸只是说了实话,才吃了亏,才挂上二十几斤重的牌。严欣悔恨得直想哭啊!

面对着严峻的现实生活,严欣开始思索一系列的问题了。他开始变得刻,变得孤僻,变忧郁,对一切都到冷漠,不可信。

恰在对现实提疑问的时候,郑璇像一块天外飞来的陨石般闯了他的生活。和她仅仅单独接了一个晚上,严欣就觉得她是多么单纯,多么幼稚,和复杂的人世比起来,她简直就是一颗晶莹透亮的晶宝石。你看她,还在相信沙坪寨上是一片光明,没有丑恶现象,相信暴的生产队长确实在对知识青年行再教育,相信我们的社会主义社会里,没有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封建残余,相信过去严欣相信过的一切!

严欣只是觉得她幼稚,从未到她可笑。相反,他还觉得郑璇的幼稚,恰好证明了她的纯洁。

从未有过的,在艰苦的队落岁月中时时冒起而被压抑下去的情,开始在严欣的上萌动着。他双脚浸在堰塘里,瞅着浮上面呼新鲜空气的鲤鱼嘴一闭一合,清澈的塘面上,微微地开圈圈涟漪。

"严欣,你还呆坐着啥?快回去,集来客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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