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腔壮志豪情，灰去大半。切齿恨：“没见阵上逞威风，早已窝里相争闹，笑中兴封了一伙小儿曹。”

他看着这群梁小丑，发现自己在一个多么尴尬的位置上。就这些人满心私念，把全力都在窝里斗上了，指望他们去抵御外敌，比梦还稽。

真他娘的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无奈，他派侯方域为监军去辅佐杰，尽人事而已。

乙酉正月。杰这个惹事生非的主，终于遭人暗算了！侯方域只好半逃亡似的狼狈离开。他回乡安顿好老父，又恐许兵追索，买舟南来。黄河上他遇见寻他的苏昆生。两人同回南京。

乙酉三月，侯方域回到南京，发现这次才是真正人去楼空了。

孔尚任将侯方域的重归写得如梦如幻，如桃源一般。在曲辞之中，独寻的幽，风云散的怅惘，再也没有比他写得更细致，更丝丝扣了。孔尚任几乎将汉字的柔之发挥到极致。一字，一句，都叫人销魂。那男人，每一着，每行一步，都是说不尽的旧情牵绊。

地北天南蓬转，巫云楚雨丝牵。巷杨，墙翻燕，认得红楼旧院。起闲情柔如草，搅动新愁似烟，伤人正眠。

只见黄莺啭，人踪悄悄，芳草芊芊。粉坏楼墙，苔痕绿上砖。应有羞人面，映着他桃树红妍；重来浑似阮刘仙，借东风引中天。萧然，人去远，重门锁，云山万千，知情只有闲莺燕。尽着狂，尽着颠，问着他一双双不会传言。熬煎，才待转，枝靠着疏篱颤。

帘栊响，似有个人略。寻遍，立东风渐午天，那一去人难见。看纸破窗櫺，纱裂帘幔。裹残罗帕，过钿，旧笙箫无一件。红鸳衾尽卷，翠菱放扁，锁寒烟，好枝不照丽人眠。

风上巳天，桃轻如翦，正飞绵作雪，落红成霰。不免取开画扇，对着桃赏玩一番。溅血作桃扇，比着枝分外鲜。这都是为着小生来。携上妆楼展，对遗迹宛然，为桃结下了死生冤。那香君呵！手捧着红丝砚，烛下索诗篇。一行行写下鸳鸯券。

这桃扇在，那人阻烟。

望咫尺青天，那有个瑶池女使，偷递情笺。明放着楼酒榭，丢个雨井烟垣。堪怜！旧桃刘郎又撚，料得新吴西施不愿。横揣俺天涯夫婿，永巷日如年。

这溪堪羨，落红英千千片。抹云烟，绿树，青峰远。仍是风旧境不曾变，没个人儿将咱系恋。是一座空桃源，趁着未斜将棹转。

心早把冰雪嚥，活冤业现摆着麒麟楦。俺且抱着扇上桃闲过遣。

风三月，前的一切显得那么生机。是谁说的，依稀风景似旧年。差别就在这“依稀”二字了——只有故地重游的人才能察觉好繁茂里不为人知的凋敝荒芜。

经过时间的摧残，他所拥有的好都坍塌了。他满的小家没有了，他的女人如神女消失了，他的朋友们再不会在此相聚，把酒言，通宵达旦。他的生活，他的理想，他的追求都随着时局的改变而暗变了。

他站在哪里，觉许多许多往事蜂拥而至。它们逐渐显形，丰满起来。

往事代替女人伸手拥抱了他，上又像神女迅速地消失在在梦境的边缘。繁盛，荒芜，摧毁，坍塌——经过这样的过程，变成现在这个样。原来，这就是沧桑。

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断。

回忆是敛默的仪式。独自潜回充满私人印记的旧地。贸然现的人惊扰到你正在绵延的回忆，让前的幻象破碎，消失，让它们像鸟群一样振翅飞去。

可以想见，侯方域看见寄居于此的蓝田叔时，必定是惊讶且不适的，有那么一霎他一定是很憎恶这个人的现的，他并不是他渴望见到的她，他不经商榷，暴地侵略了他的私属空间，但他又必须为之应酬，因为这个人是杨友龙的朋友。

最满的情永远育在想象中，在思念中，不断地修缮，不断完。想象着那个人，她因此变得铭心刻骨，无可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