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升的才情在雨打梧桐的凄清声中，缤纷地落于纸上，以酣畅淋漓地展现。

“独自登临意转伤，蜀山蜀恨茫茫。不知何风雨，声声迸断。”

夜来的急雨敲打着檐下的铁，叮当不绝，聒的人好不心烦！李隆基惊起，失眠了，树影在窗前轻轻摇动，仿佛掩面哭泣的女人的脸。

他忆起她的死。生冷的绝望一层又一层地把他起来，他像被慢慢埋土里，不能动弹。离开嵬坡才不过月余，回想起来已经像是前生的事了。

“玉环…玉环…”他喃喃地，有泪如倾。

他想起白日的艰难跋涉。一路仓皇，跋山涉，对于老迈的皇帝而言，自然是苦上加苦。洪升写富贵写得极其拙劣，写离恨却是写的真好！两只“武陵”将失势皇帝的悲戚、懊恼、悔恨，万般复杂的心绪写得细密繁复丝丝扣。

“万里巡行，多少悲凉途路情。看云山重叠，似我愁并。无边落木响秋声，长空孤雁添悲哽。”“袅袅旗旌，背残日，风摇影。匹崎岖怎暂停，怎暂停！只见云黯淡天昏暝，哀猿断，规叫血，好教人怕听。兀的不惨杀人也么哥，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萧条恁生，峨眉山下少人经，冷雨斜风扑面迎。”

白天在人前，他依然要辛苦维持着帝王的尊严，这也是他保全自己的方法。但是此刻——凄风苦雨的夜晚，在心腹老臣的面前，他全面释放了自己的情绪：“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惊。遥听隔山隔树，战合风雨，响低鸣。一一滴又一声，一一滴又一声，和愁人血泪相迸。对这伤情，转自忆荒茔。白杨萧瑟雨纵横，此际孤魂凄冷。鬼火光寒，草间萤。只悔仓皇负了卿，负了卿！我独在人间，委实的不愿生。语娉婷，相将早晚伴幽冥。一恸空山寂，铃声相应，阁崚嶒，似我回恨怎平！”

雨声滴穿了他的情绪，他的恨薄而了！那日他舍弃了玉环，他以为可以保得住皇位，孰料时局变动，他被迫传位给太李亨，退位为上皇，名虽显贵，权已尽失。

黑暗充盈了他的双，由这的剑阁朝外望去，犬牙错的山峦，浸没在的夜里。崚嶒的阁，栈的云后，胡骑的烟尘里，回望嵬坡下，不觉恨填膺——此时他觉得自己连恨都是虚浮无力的，舍弃了人却没能保得住江山。一转，这天下已然不是他的了——他的时代过去了！

苍茫和无常依旧尖锐地到心里来，像群狼在狠狠地噬咬着。他终于看清到自的渺小。这世间有太多人力不能企及，无法算计之事，而之前，他一直被捧地太了。

乡老献上的麦饭，怎能下咽？他们醒了他，一手摧毁盛世的不是安禄山，是他自己。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失去妻的凡夫。他的尊崇，并不能使妻复生，只会在他摔倒在地时，加重他的狼狈和悲伤。

冷雨扫到他脸上，像一细针钉他的骨里，他冻得浑颤抖。他格外想念那温的人。以往，是她用年轻的温着他，拖延他老去的步伐，使他觉得自己能够一直年轻下去。

此时她在那里呢？死的仓促，葬的也潦草，甚至连平民也不如。那么弱的人儿，曾经玉横陈，如今孤孤单单躺在地下。腐草化萤，带着她的怨念闪烁。她姣好的面容，妙无的，是上苍赐予的礼，与他，刺激他蓬的生命力。现在她离去了，他知自己也行将枯朽了。

他从梦中走，徒劳地想挽留那幻象，雨沿着屋檐不断的地滴下来，淅沥的雨声绞断了他的肝。这样的凄风苦雨，打在她上，一如兵刃相加。一想到这里，他就痛苦得咬牙关，恨不能，恨不能以代替！

他也知这冲动——只是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