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得越狠。也不知谁先动了手，大家用石、瓦片、树枝也黑龙一顿痛揍，揍得都快中毒了，才歇下。回村的路上，没人唱歌、说话了，全都在后怕。他们可把黑龙得罪下了。几个知青还是乐呵，不是哨就是唱小调，有人呵斥他们一句。他们就象没听见。十多个人一块呵斥他们，他们嘴孬得很，拐弯抹角把人都骂去了。大伙想就这帮人挑起他们斗争黑龙的，不然他们和黑龙祖祖辈辈相，黑龙再待他们也没人和黑龙翻过脸。史屯人没有外面来的人活得不赖，只要来了什么军什么兵什么派，就没安宁了。这几个不安好心的城里杂，跑这儿来过一件好事没有？现在挑唆得他们和黑龙爷也闹翻了。他们中的几十个人和知青们吵起来。知青们有些奇怪，心想他们更坏的事也过，也没把他们恼成这样，今天是怎么了？他们相互丢了个，惹不起这些泥脚，躲吧。史屯人一看他们惹下祸就要躲，大叫站下！史屯人一下全明白了，这些外地人史屯专门挑唆：挑唆他们和孙怀清结仇，挑唆他们分富的地和牲，挑唆闺女、小伙们不认定下的亲事，挑唆他们把那只可怜的瘸老虎到坡池里去了。现在可完了，他们挑得一个村和黑龙爷打起孽来了。

知青们撒开他们穿白回力、蓝回力的脚就跑。史屯人扯起他们赤脚的、穿烂鞋的、穿麻草鞋的步就追。白回力蓝回力在这坡地上哪里是对手，很快被围起来。城里知青都不经打，一人不上一拳就都趴下了。

第二天夜里，县公检法来人带走了打知青的要犯。其中一个是史六妗的大外孙史良玉。学大寨的青年突击队长，学先积极分。

带走史良玉的当夜，雨来了。那时坐在地窖补二大的汗衫，和二大谈天村里人和知青打架的事。她说：“你看，又打上了。”然后就有一新鲜的凉风了地窑那个掌大的气。跟着来的是一泥土腥气，是黄土让太烧烂的伤受到雨滋的腥。

二大走到那个掌大的气下，大铜板一样一样凉的雨掉了下来，落在他手心。他的手象死去的手，青白青白，看着都没度。他的手有好多日没见过日、月，没沾过地里的土、禾苗，没碰过一个活。雨滴掉在这手心上，手活转来。二大上到地窖上，雨密了，更大了。他仰起，脸也活了。

雨是夜里十一四十分降到史屯的。十一四十六分降在洛城。洛城的一家大旅店里住着那个香港大佬。他正在床上读报纸，下床推开台的门，看着憋得老的雨注从天上落下来。他兴得连自己赤着脚都不觉得。他为史屯的人兴，他们那样穷苦，那样乐呵，到底让他们把又一个大难度过去了。他知，史屯今年的谷、蜀黍会收成不赖。

人们从老朴的妻一来就盯上她了。史屯人和城里人看女光是一个东一个西。史屯人说起女就说铁脑的妈，人家那才叫女。后来长得落石了，人们又说也不丑，赶她婆还差一截，太瘦。城里人把李秀梅那样的说成俊俏。史屯人发现城里人说的俊俏都多少带黄大仙、狐狸的脸相。假如有人告诉史屯人老朴的妻是城里的标准人，史屯人会说那是戏里的人，光是看的。和纸糊灯笼，银样腊枪一个球样。有的人说她是好看，就象白骨一样好看。

老朴一家在史屯街上住长了，人们也敢和老朴妻打招呼了。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相信她是个也要吃喝拉撒的真人。“反党老朴”招人喜，史屯人没事时都在老朴家对过蹲着，看他去来。老朴和他妻不认识街对过蹲着烟、喝粥、吐痰的史屯人，不过他们不认生，去来都问候：“吃晚饭呢？”“下工了？”“歇晌了？”老朴现在不工了，帮着公社写广播稿。公社广播站的女知青把老朴写的“快板书”、“打油诗”一天广播三遍，念的错别字也是一天错三遍。抗旱的时候，老朴家里的缸是满的，孩们给他打满的。只要老朴说哎呀没烟了，上有六、七个孩一块站到他门，要给他去买烟。有时老朴走村，和一块去坟院边上的林里拾柴、拾桢，他对跟在后面的孩们说：“我和你婶说说话儿，秘密的话，不想叫人听见，你们把守好了，甭叫人去。”孩们一步也不动地守在林边上。

所以史屯人都觉得老朴这么好个人，怎么找那么个媳妇？那能啥用，两晚上还不就坏了？抗旱那年，史屯又成全省先了，史喜成了县革委会副主任，他在史屯的职位要群众选举新人去填充。把几个候选人往黑板上一写，下面人不愿意了，说怎么没有老朴呢？

主持选举的说，这可是选公社领导。下面人说对呀，所以咱选平的。老朴平啊。主持人问他们叫老朴什么来着。下面人这才闷住了。他们是叫他“反党老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