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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5/10)

她坐在鳖盖上,由四岁的哥哥赶着大的鳖往前爬。只要成年人一来,鳖就躲甲壳里。到了三、四月间,鳖的甲壳油亮照人,返老还童了。

把鳖的事讲给二大听。二大牙齿掉得只剩上下八颗门牙,腮帮也就跌了两边的空里,须发雪白,乍一看不是老人,是古人了。只有他的板还象十几年前一样灵活有劲,起、弯腰一都不迟缓。他一天能扎十多把条帚,打几丈草帽辫,或搓一大堆绳的三分自留地收下黄豆,他把豆磨成浆,又成豆腐。他说:“一斤豆腐比三斤馍还耐饥。”这才明白为什么二大叫她黄豆。

把一碗挂面搁在他面前,他说:“来了就不走了。”

说:“说是不走了。连大人带孩,住不下那窑,要搬街上哩。”

“把咱的豆腐送给他们。”

“送了。”

二大不问老朴妻来了,该咋办。早先告诉他,四清派到咱家住的朴同志又回来了。二大也不说:那是他为你回来的,闺女。二大从嘴里知老朴写过书,有过钱,有过骄车。他也从她嘴里知老朴知他藏在地窖里,不过老朴仁义,知上跑回城里,生怕他自己撒不了谎,把秘密吐了。二大明白,一个男人只有心里有一个女人时,才肯为她担恁大风险。二大从此把这个从没见过蹬老朴看得比他儿还重。起初他听说老朴的媳妇不和他过了。他为过白日梦。后来听说老朴媳妇来了,住在街上招待所,老朴只当不认识她。二大为的白日梦越来越,把梦到了和老朴白偕老。这天拿了一碗白糖叫他喝。他一喝就问谁来了。说是老朴媳妇给的白糖,他们一家四在猪场窑里刚落下脚。二大嘴里的白糖上酸了,他为的白日梦得太早,得太长。

二大的地窖让收拾得净光亮。她到一白漆、红漆、黄漆,就把墙油油。史屯穷,找粮不容易,漆是足够,一天到晚有人漆“备战、备荒为人民”“农业学大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主席最新指示”她天天晚上都坐在二大对面,和他说外的事。说叫作“知识青年”的学生娃在河滩上造田,土冻得太板,一个知识青年没刨下土,刨下自己一个脚指。还说猪场的猪全上了,要“备战”哩。二大问她这回和谁战,她说和苏联战。过一阵问战得怎样了,她淡淡地说:“战着呢——在街上卖豆腐,街上过兵哩,我蹲在豆腐摊上闹磕睡,醒过来兵还没过完。一睁,都满了。”又过了一阵,她和二大说主席了个接班人,这接班人逃跑,从飞机上摔下来摔死了。二大问她接啥班。答不上来,说:“谁知。反正摔死了。死前还是好人,整天跟在主席照相片。摔死成了卖国贼。咳,那些事愁不着咱。他一摔死街上刷的大字都得盖了重刷,就能到漆了,把上回没油的地方再油油。”过了几天,她找的红油漆就是刷“批林、批孔”大标语的。有时她也把村里人的事说给二大听。她说县委蔡副书记让人罢了官,回来当农民。有回见她在地里刨红薯,和她打招呼,叫她甭老弓个腰低个,蔡琥珀说她只能弯腰低了,前一年腰杆让红卫兵打断了。后来蔡琥珀又给拖着游街,弯腰驮背地走了几十个村,是偷庄稼给逮住了。

两年大旱,史屯人都快忘了他们曾经有过十七盘磨。河床里跑着野兔、刺猬,跑着撵野兔、刺猬的狗和孩们。对二大说:“造的田里撒了那些,够蒸多少馍。”她工就是打石、挑石,垒石。二大问她打那些石啥。她说打石不叫打石,叫“学大寨”学大寨就把把石在这边打打,挑那边去,再垒成一层一层的,看着真不赖。二大仍不明白这个“学大寨”是个什么活路。这里不算一平川,也是坡地里的小平原,地不完,还去折腾那尽是石的河滩嘛。这天把上年的蜀黍泡下,又把蜀黍放在大笼上蒸。猪场关门后,她把猪场的锅,蒸笼,小车都拿回自己家。她问二大:“蜀黍秫儿得蒸多久?”

二大说:“只蒸。”

蒸到天快明,把蜀黍儿倒一个大布袋。二大抓住布袋一抓住另一,蒸酥的蜀黍儿就给拧来。连蒸了几夜,拧淀成一盆黑黑的粘粉。掺上已是满山遍野的锅盔菜,少撒些盐,一满嘴清香回甜。

二大说:“吃着真不赖。”

说:“嗯。那时都叫猪们吃了,老可惜。”

到了夏天,对二大说:“今年没听知了叫了。”

二大说:“那是孩们去年把地下的蝉抠来吃光了。他们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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