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勺早让她捐献去大炼钢铁了。她在黑的厨房到瞎翻，想找个什么比筷好使些的家什。等她回到屋里，孩们早就自己把盆里的东西分到了碗里，桌上地上洒了不少，黑的窑里冒着白气。她赶说：“不敢吃快，可！再吃！”

话没说完，四岁的小儿“呃”了一声，满嘴汤粘的粉已了嗓。他想站起来，没站起。李秀梅说：“快张嘴，吐！”

她跑过来抱起他，他张开嘴，双手抓在脖上，一边动肩膀。她知来不及了，那的东西已煞不住了，了，已把得稀烂了。小儿，慢慢静下来，无神的睛慢慢成了两个琉璃珠。孩活活给死了。其他孩们象是不明白小弟弟已经走了，还是“稀里呼噜”地往嘴里送的粉。

李秀梅带着孩们上河滩挖刚长的荠荠菜时，人们发现少了一个孩。但谁也顾不得问她。人们什么也顾不得，只顾着嘴顾着肚。连谢哲学也常常蹲在公社大院门，听人讲吃的事。谢哲学的媳妇叫他去找找女婿，看从他那里能不能粮回来。那是腊月里的事，谢哲学也吃了一阵柿糠面了。他们是斯文人家，他不许媳妇和村里其他女人一样，野在河滩上，为一榆树骂架。他活到六十岁，一直把面看成等大事，再饥也得净净门，脸再也跟人问候“吃了？——我才吃过。”好在他偷藏了一首饰，是他给孙怀清账房时置下的。他让媳妇把那首饰到城里当当，换红薯、胡萝卜。他媳妇仔细，从不买细粮，那首饰换成细粮吃不多久，首饰也当光了，媳妇抹着泪对他说：“就剩一条了，找小荷们去吧。”

从腊月到正月，他去了史喜和闺女家十多趟。每次一门就跟自己说：今天不跟他们瞎胡扯，一句话就借粮。小荷的脸也着，着怀的肚，给他一碗浆面条。叫她一块吃，喜说：“您吃吧，我们都吃过了。”这一晚也成了瞎胡扯。

过年前的一天，喜在办公室见了他，把几张钞票在他手里，说那是他一个月的工资，小荷叫他送给爹妈过年。两人都笑笑，谢哲学明白他女婿在谢他没给他找麻烦，没让他当书记的不过的事来。

谢哲学这天饥得百爪挠心。从昨天下午的一碗酸红薯叶汤，他到现在没吃过一东西。他在史屯街上慢慢走，脚底板搓着黄土地面，搓得脚底心麻麻的。孙怀清的百货店房沉暗，漆也掉了，青石台阶不知让谁偷走一级，拿回家垫猪槽或者盖兔窝去了。但房还是好房，大门的木多好，那些雕得多少工啊！大门闭着，里面又在开什么会。倒回去十多年，这房里正赶过年的糕，光伙计都不够用，得雇人来包扎心。心包得四四方方，上盖着红纸，不一会纸都透亮了，香油浸了来。一条街都尝到又甜又香的气味。一包一包的糕从案上一直堆到天板，四十个村的人都提着它们去走亲戚。

谢哲学想起那时候的小年夜，他拿着分红的钱和两包心回家。十多年后的他回到家，媳妇上来问他借着儿扁豆面没有。他慢慢把喜给的钱拿来。媳妇一看，知是女婿女儿在接济他们，哼了一声说，这回还算不赖，没那么六亲不认。

媳妇把谢哲学支派到街上去买面买。这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她得把过年吃的东西都买回来。饺、馍都得到正月十五，从年三十到正月十五不兴动厨，只煮冻饺溜冻馍吃。媳妇一边数钱一边盘算，够买八两、五斤白面。多剁些酸红薯叶和煮萝卜去，几百饺凑合了。

谢哲学说：“老饥呀，吃吃再叫我去买吧。”

媳妇端了酸菜汤来。他问能给块红薯不能。媳妇说省省吧，红薯留过年吃。她哄他似的拍拍他背，又帮他扶了扶残的金丝边镜，把他推门去。

又想到孙家百货店的心了。谢哲学觉得刚才喝去的酸菜汤让他更饥，走路更费气。他走过几个买粮的摊都舍不得买；他们实在太狼心狗肺了，敢要那么大的价钱。谢哲学不是个会讨价还价的人，他只往前走，去找仁慈的粮贩。走到长途汽车站时，正好一辆车在他旁边打开门。上面的售票员没好气地说：快上快上！

他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自己已坐在车上。他一辈是听人吆喝、受人摆布的温人，让售票员一吆喝“快上快上”他听了命令似的就上来了。车是去洛城的。两小时之后，谢哲学已在洛城了。他才明白自己本来就是想来洛城。想到孙怀清糕的甜香气味，他已经快疯了。如果他不上洛城吃什么油荤甜腻的东西，他是一定要疯的。原来他悄悄打下主意到洛城吃一顿，自从史书记把钱在他手里他就开始打那主意。这主意不成统，不象他一贯为人，因此他对自己都不敢承认它。直到车把他撂在洛城繁华的大街上，他才明白自己的无耻，偷拿了一家过年的钱来吃一顿。

谢哲学想，我一生都顾别人，凭什么不该顾一回自己？同时他又想，你个畜牲，你吃了你媳妇咋办？他上又辨驳：什么媳妇？这年活一个算一个，有一吃一。他这一想上理直气壮，觉得谁都欠了他。媳妇只给他喝酸菜汤，女儿一次粮也没给过他，女婿更孬，叫他会计都当不成。全世界的人都欺负他谢哲学老实、厚，与世无争。

他走一家糕铺，看见金丝糕、三刀，还有各式酥心，不知吃哪最合算。最后他对女营业员说：“各心都给我来一块。”

“那咋称啊？”经营员朝他翻翻。

“一块一块称呗。”他袋有钱声气也壮。

“咱这儿不那样卖。噢，称一块，算一份钱，得多少份？”

“那你咋卖？”

“要买就买一。”

“两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