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那楞怔中听她的伤心来，爹这么不领情。

他不和她说孙少勇的事。他什么都明白，她明白他是明白的，话就没法说了。说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孽大义灭亲不得好报？说这叫他们自己老不兴的话啥？说好歹他混成了个拿手术刀的，你嫁他以后不会太亏。这事不说穿，他是不能说穿的。就是自己亲闺女，男女的事也不能由爹来说穿。传统还是要的，尽没了门面了。他每次只问她自己吃了没有，别尽省给他了。总说够着哩，一亩半地，收收，纺织布去卖卖，够咱吃了。她说分到的几棵槐树可以砍下，家俱去卖，攒钱买，能过得着哩。

吃也不是最愁人的。孙情清吃着温的饺，听呼啦呼啦地扯麻线。他给醋呛了一下，咳起来，伤震得要裂似的。搁下鞋底，赶给他背，一手解下上的手巾就给他掩嘴。他们说话都是悄声悄气，有嚏都得忍回去。万一有人从窑院墙外过，听见他咳嗽他又得挨一回枪毙。

平定下来，他也没胃吃了。拿起鞋底，睛看着他，想劝他再吃几个饺。他突然笑笑，说：“这会中？”

知他的意思。他是说：这样躲会中？这能躲多久？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能保准不闹个疼脑，风寒咳嗽？

说：“有空再给这窖挖挖。”孙怀清也明白她的意思。是说：真正愁人的事是没有的。把红薯窖再挖大，反正这里没别的好，就是土好，任你挖多大多也塌不了。这就能躲舒服、躲长久了。躲一步是一步，这里什么事都发生过：兵荒、粮荒、虫荒、人荒，躲一躲，就躲过去了。

又说：“再买些石灰，给抹抹。”孙情清想，那样就不了，盏小灯，也亮些。

她见二大手摸腰带，便从自己袋里掏火柴。

“人外都不使火镰了。”她说。

地窖里氧气不足，火柴着又灭。她抬起，看看挖得坑洼不平的窖。

“打个气？”

过了十多天，红薯窑添了个碗大的气，白天用木板盖住，上面盖上土和草。和泥托坯，想把窑院的栏墙加几尺。垒墙的时候，她请了冬喜和喜兄弟俩。她一个年轻寡妇独住，墙砌些村里人都觉得合情合理。喜十五岁，说话脸红得象初打鸣的小公。成立互助组，是喜跑来告诉的。他说俺哥叫我告诉你，咱两家互助了。第二天冬喜来拉的老驴去史屯街上卖芝麻，才明白互助是什么意思。有时自己把自家地里的活完，喜跑来，急扯白脸问她咋就单把活完，不让他和她互助互助。心想，自从把五十亩地分去，自己都快闲坏了。一亩半地也叫地？老烦没活的日，那可把人闷死了。

发懒是收谷的时候。她觉着自己老沉，坐下就不想站起，站着就不愿走动。这时她夜里常给肚里的动静醒，醒了便要跑茅房。谢天谢地，总算能穿厚衣裳了。她用大布带把肚缠裹上，裹得人也了，腰也弯不下。这时喜来，就发现的活全留在地里等他。有时等着喜的还有几张菜馍，一碗蒜面，几块烤红薯。喜也不那么拘束了，吃了东西嘴一抹就说：“嫂，让我好好给你互助互助！”

谁也没发现的。冬至史屯办村火，妇女会组织闺女媳妇唱曲戏，宣传婚姻自由，有人提好几年没赛秋千了。人们便想起魏老婆儿和王赛秋千的事。几个闺女、媳妇约上去史屯看赛秋千。

秋千上挂着绣球和彩绸，五十个村的妇女会都选了代表参加比赛。赛秋千的闺女、媳妇全穿上社火的绸罗裙、缎衫。裙又脏又破，不过秋千上飞舞起来也好看得很。

喜和冬喜都在边上耸勇上去，只说等等。

一个魏坡的媳妇有三十五六了，上了秋千便喊王，叫阵说王在哪儿？站来！她秋千打得最，下面人一喝采，她就再鼓劲，再打，秋千悠得下面人都吞冷气。她又叫一声：王，敢比不放？她两下蹲，往下猛沉，把自己悠上半天。她突然“哎哟”一声，人们一看，她的棉落到了脚跟上，接着一红带飘扬落下。破烂的罗裙开了，魏坡媳妇手也算快，没等人看清什么就把棉提在手里。她又喊王，说要比都得比，比比单手。…下面男人都怪声吆喝起来。

喜突然叫起来：“王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