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一面吼指挥令，让哨兵好好瞄准，节省弹，争取两三枪结果他，别打得他满地打。哨兵得了命令开始击，第一枪是官样文章的警告，照着的霾打，第二枪才来消灭伪连长。那哨兵枪法不错，第三枪就把伪连长放倒了。大墙上四个角落岗楼的其他哨兵顺着墙上的小跑来，四支自动步枪打空了四个弹夹。那场枪击等于把抗日战争延长了十好几年：伪连长是最后一个被消灭的抵抗中的日伪分。伪连长的尸被打得乎乎的，几十个弹孔在棉袄上炸灰白的棉絮，肚里的秘密也随着的公开了：那是一些颗粒完整的青稞粒。遍地荒，肚里还有青稞粒的人说是最有办法、怀偷窃绝技的人。说怀绝技的伪连长应该得下去。

随着饥荒的告终，犯人们也淡忘了那个“张现行”一个江西的现行反革命。死人最多的时候，监狱院只要一停放新鲜尸首，张现行必然会夜里动。他脱下尸首的棉，用一片碗茬割下，再把棉给尸首穿回去。他的秘密屠了大半年，谁也没发现尸首们重的变化，一夜间竟轻了两三斤。他的暴是他的好意招致的：一天他把偷偷煮过的舍一块，当作“野”给了一个严重浮的狱友。狱友知野早已大批西迁，就是偶尔遇到一两匹，也不是近乎饿殍的张现行能猎到的。于是张现行在“现行”罪状之外，又多了一项不好定义的新罪状。新老罪行让张现行被神病院的救护车拉走了。

随着甜菜汤上的油珠增多，大型的围猎减少了。猎也都猎得差不多了。我祖父的回忆录记载了这大型围猎场面，记得生动详尽，我从字面上都能看到被饥饿鞭策得勇敢残忍的人群。每年夏秋接，围猎把几万犯人召监狱，跟在上千的教人员后面，和家属孩一起，拉起一八九十公里长的半圆形围猎线。无论犯人还是非犯人，每人手里都拿着脸盆、饭盒、大茶缸，一面用树敲打，一面齐声吼喊。围猎线在青海湖边收，被围来的动绝望地青海湖，不甘淹死，又回来。那些被大迁移留下的病弱老幼的黄羊、野在青海湖里扑腾，一两丈的狼白的。它们呛饱了咸，明白里也是绝境，便返朝人群冲来。黄羊着上的角，野扬起前蹄，要和发“呕呕”吼声的人类背一战：和他们拼了。就在此刻，枪声响成一片。上千个教击毙了不屈的牲畜，但总有一小分撕开缜密的猎网逃去。那都是牲畜里的最优秀分，勇猛悍矫健，它们可以得比人还，跑得比弹还快，总是在踏伤或踏死一两个人类成员之后自由地远去。

我祖父看着它们远去，就像看着自己远去一样充满悲壮的动。围猎结束后，犯人总是等着那顿羊汤。说准确，是羊气味汤。犯人弱不一，弱者如老几，连闻气味也没份儿的。

但那都过去了。连羊气味也没份儿闻到的日已经过去了。

因此，老几背向钢铁垃圾骑逃去的时候，这些人和事正在被犯人们淡忘。老几不是在逃离饥荒。让老几逃犯的因素很多，最重要的是我祖母冯婉喻。婉喻的信一月一封，谈儿、女儿、孙、孙女、外孙、外孙女。她说得详尽极了，都是细节，当时两岁的我误把一颗话梅放嘴里，酸一张怎样的稽面孔，婉喻都用她娟秀的小楷一笔一划写给了丈夫。孩们的成长他一都没有错过。家里成员的生活也从来没落下过他。婉喻的信里，一半写现时，还有一半，是写过去。焉识、婉喻还有恩娘的过去，在婉喻那里都有完整的备份。某件事，发生在哪里，怎样发生，焉识你还记得吗？看信的时候，陆焉识发现冯婉喻总是记住事情好的那一半，或者说，同时发生于他们的事情，可以给看得好，也可以给看得庸常。婉喻在她信里跟他重新过一遍那些日，把它们过成了好日。

婉喻总是在信上这样问，焉识，记得…吗？他想告诉她，他记得的，只是记得的和她记得的大相。但他从来没有在回信里这样告诉她。他还想告诉她，他们俩的过去，或好或庸常，都是他们自己的，私密的，都不该给××信箱后面的睛去看。老几多次被赤地搜，但××信箱后面的睛让他觉得自己和婉喻更加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