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剩的人几乎都围着邵冬骏和小穗。两人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得站不起来。沉重的圣乐般的旋律贯通在空间里。小穗抬起，看着一灰军装的冬骏。她里的泪集到此刻，已沉重之极，成熟之极。

很久以后，我们把事情看成是这样的：小穗和邵冬骏的恋暴发在他一把将她从电缆边推开的刹那。这是一个近乎不真实的王杰、刘英俊式的英雄动作。它的发生距离小穗要献“一切”这个隆冬夜晚，整整半年。那是夏天，是夹竹桃、牵疯狂开放的夏天。

从这以后小穗和邵冬骏的事，我们是从她的悔过书和检查代里得知的。还有她那本隐藏得很好的日记，也被解了密。在小穗无法无天跑到汽车终站去约会的那个夜晚，我们都渐渐注意到了她的空椅。我们大分人都还不知情，只觉得小穗这天的行为很古怪。不过她在我们里，始终是有几分古怪的人。我们那时是天真无邪的少年军人，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小穗，正站在黑暗里想着“”、“私奔”之类的念。我们对她的理解是一片

影行到了哪一段，什么人说了哪句著名的逗乐台词。一半已演完了。她信冬骏已朝她走来。被我们叫小穗的女兵在回忆所有细节时，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个现象：这一个星期副分队长给她的异常待遇：对她健康的奇特关怀。副分队长几次唠叨，叫她例假来了不准隐瞒“不然在练功房里‘浴血奋战’练死球了，英雄事迹不好写，光荣称号也不好封”！

副分队长叫渝，是个活泼、丰满、情的连级军官，长相在舞台下也是主角。动不动就破大笑，把大包大包的零撒给下属们吃的时候，像个丽的女土匪。舞得不好，但天生是领舞的材料。小穗梦也没想到，分队长从一个礼拜前就把她所有暗语都看在里，一边看，一边给邵冬骏发指令，让他千万别暴，要像往常一样以暗语答对，看看这个十五岁的小丫下一步怎样作怪。

台上要架火烧洪常青了，浑的血光调中，国际歌升起。

谁都说小穗当时并没有惨叫。只有邵冬骏一个人说，小穗的嚎叫穿透了四把圆号，三把小号，二十多把小提琴，直达他的耳鼓。他还在五步之外吃冰，和一群人围在一个三面摇的大电扇旁边。小穗的叫声就在这情况下穿过人们的忽略，刺他涣散的听觉。他在一个蹿之间把冰扔得飞了起来，打在电扇上，爆起一蓬冰凉的雾。邵冬骏五步并作一步，已跃到小穗边，狠狠给了她一掌。在冰化作的冷雾消散之后，我们看见的就是倒在地板上的两个人：小穗一动不动，邵冬骏也一动不动。从舞台上下场的人气吁吁地打听他俩怎么了。

冬骏两手一撑地，起来。还是那个矫健男儿邵冬骏，神却是另一个人了。是一恍惚、忧伤的神，为自己对这个小姑娘突发的情愫不解。他给她一只手，说：“起来喽，没死还得将革命行到底。”她把手到他那里，一个麻木绵的人都到他那里。冬骏就在很多双睛下面，把小穗一直拉到侧幕边。他又给了她一掌，把她推上舞台。他的手在她腰上，掌心一送，就那样，她像只被他放回森林的幼鹿，撒跑了。

就在小穗向冬骏那双黑亮清澈，有几分女孩气的纯情睛发“不见不散”的哑语时，至少有七八个老兵一起停下了洗碗、漱，静止在洗碗池周围。他们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看着要把“一切”都给去的十五岁女兵。“一切”把他们的脸都臊红了。他们是渝的亲信，是一批知小穗和冬骏秘密的人。

两个人这才一翻，坐了起来。邵冬骏指着那个电缆，大声骂人，先骂小穗找死，把鞋往电门上放；又骂舞组杀人害命，居然把那么一大截电缆在外面；光线这么昏暗，手不去电脚也难免。

小穗动了动冻疼的脚趾，舞鞋留下的创痛此时猛然发作。她想冬骏一定走到军营大门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从一礼拜前，冬骏和她的往来已是渝的一手导演。在分队长前，这天下午排练结束时小穗简直是个小妖怪，打一连串急不可待的暗语，拼死命地勾搭好好一个邵冬骏。当时她站在小穗背后，用军事指挥员的冷静果断的神，向邵冬骏发沉默的冲锋命令。于是邵冬骏上以秘密旗语向小穗回复：一切正常，密信安全到达；我会信上地赴约。

那时小穗成了一舞台剧里的当家龙，灰舞鞋、粉舞鞋、绿舞鞋来回换，一不留神就穿错鞋。在这之前，别的龙错穿过她的鞋，她只得双小一码的鞋上场，把十个脚趾得血模糊。这天很好，她找着个清静角落，把各舞鞋一字排开，场次顺序搁好。演接近尾声了，到最后一双舞鞋。是双灰的，红军制服的灰颜。她照例蹲不下来，因为汗把尼龙长袜箍在上；她照例向前一栽，让两膝顺势着地。只有一不是照例的，就是她的手；她的手一般不会朝前送，去抓住什么，给膝盖一些缓冲。小穗是个轻盈灵巧的女孩，真摔跤也不会像那天那样失控。大家事后说，那就是一个浅度休克，力和汗失过多所致。总之，她失控地向前扑去，手抓住在地板外的一截电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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