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对面有一家面包店，老远就闻到烘烘的烘面包气味。我一文不名，凭着还算像样的穿走去，要了一杯凉开。我发现十个指尖都在抖，肚绷成了两个铁砣。我不断向站柜台的俄国小伙打听时间，他也没有手表，必须到后面的作坊去替我看钟。就在他第七次或第八次去后面看钟的时候，我看见彼得从医院来了。

他缠着绷带的脸向我转过来。这是早上五多钟，但夜还没褪尽，他的脸和绷带白得刺。我朝他跑过去。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一门心思往前走。走了十来分钟，我伸手，想去握彼得的手，他电似的浑一。他转过脸，似乎刚发现他边不是空的，有个女人，是与他亲近之极的一个女人。我可怜的彼得，居然魂飞魄散。

我问中了双枪大侠弹的人伤势如何。他说伤得非常重。那人的枪法真够准的。没错，够准的。那一枪打在哪里？打穿了动脉。他怎么会在手术室里过夜？哦，一个清洁工，最后一个手术完，他清扫过后，太晚了，偷偷留下来，睡在长椅上。我们了手术室就把他的路给堵住了，他撤到后面，拉上了帘，以为可以躲过去。

我问：那他听见外面手术的整个过程了？

我站住脚，彼得已经走去好几步，才发现边空了，猛地站下来，回来找我。

彼得！…我惊恐地看着他。清洁工一定听见了常州人的话——他用什么胁迫彼得就范的。

你怎么了？彼得心力瘁地看着我。

你为新四军走私盘尼西林的事，他会告诉别人吗？

彼得耸耸肩。他无能为力，或者听天由命。

我记得那时我们已经完成了去澳门的一切打，该付的钱付了，该买通的人买通了。我和彼得在毕勋路告辞，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分准备。我必须上去江西路上的银行取杰克布保险箱里的护照，彼得要去收回投机大米的一笔钱款。我们将在无边自由（但亦是无边未知）的将来漂游，钱是唯一的救生圈。彼得在说到钱的时候，脸上有一饥饿，鼻孔略略撑大，嘴绷得很薄。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会注意到他的结有多么大，多么尖。曾经打球、骑，把他的脖塑造得很，几乎和颅一样细，而现在肌萎缩了，结起薄薄的肤，让你误以为他从小到大都营养不良。

到江西路等了两个多小时，银行才开门。我把钥匙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职员。他请我稍等几分钟，他去把保险箱抱来。我开锁时，发现他不知回避到哪里去了。保险箱得又又满：两件我见过的男首饰，纯金的领带夹和一对镶小钻石的袖扣是杰克布祖父的遗。然后就是一堆名片，一沓发黄的照片，祖祖辈辈寄居全世界各地的记录都在这些照片上。我送给他的一犀角梳也被保险地收藏在这里。这个保险箱像世一样，我趁把护照拿走，大概连他自己都不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