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各餐桌燃了蜡烛，烛光四周，现了低声细语的客人。我和父亲刚才谈话声调还是过响，因而我们走过一张张餐桌时，让蓝、灰、棕的目光划了一下。能到那些目光的冷和。

下了楼我们往黄浦江边走。就是想走走。

一队日本兵从我们边跑过去，哇哇地叫喊着“站住！浑！…”我们不懂日语，但这两句话从一九三七年年底之后，就是日语盲也听懂了。

我父亲朝他们跑的方向张望。我没有心思去别人的悲剧，心里糟糟地想着如何度过离别彼得前的两个星期。这一走可就是阔别。

父亲用英语骂了一句：狗日的日本佬！他不知觉已经向事的地方快步走去。

我顺着他走去的方向张望，汇丰银行对面，传来人类在猎杀时从底和脏腑中发的声响。就是那平时绝对发不来的声音。路灯下日本兵成了一大团长有拳脚的黑影。不久，一大团黑影上方现了一把长军刀，只在灯光里划动一下，就劈砍下去。

父亲已走到离那一团暴力黑影很近的地方。我怕他引火烧，叫了一声：“Dad！”在此期间那把窄长军刀又是几个上下劈砍。

请问阁下们什么事了？父亲用英文问。他还算晓得厉害，没有再往刀刃上凑。

一个骑的英国警察跑来，对父亲打了个狠狠的手势，要他少闲事，同时飞快地说：可怜的家伙偷错了人，他不知那艘游艇是日本人的，上去偷了一桶柴油。

狗日的，一桶柴油值几个钱！我父亲说。他的英文懂行的人是听得音的。唐人街音。广东话为母语的人每个英文吐字都咬断最后一尾音，尤其在他恼怒的时候，这音更重。

英国警察不加评论。来租界服务的警卫人员都是在英国退了休的警察，只要不伤害英国人的利益，他们不计较其他族间的是非。上海天天有人杀人放火，不过来。

日本兵砍累了，慢慢走开，一面在地面上搓着鞋底板。刚刚蹚在血里，总得把鞋底净。我和父亲都没有再上前去。不用凑上前了。从我们站的地方就能看见地上那堆形骸一动不动，暗的血从路牙上倾泻。一个小小的暗瀑布，从我的角度看油黑油黑的。

英国骑警没有下，从鞍上向我们转过，耸耸肩。这是个多么讨厌的动作！中国人，死了。就这么回事。或者：你们瞧，五分钟前还惦着回家吃老婆的饭呢。或者：又一个任人宰割的中国人，连叫都没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