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忍她，让她把她的骨血一走私来，安下去，再一步从他的家里，一向外走私，情也好，质也好。他这样横在他们之间，是为他们好，提醒他们如此往来不够光彩，使他们的走私有个限度。

十步开外，晚江都能觉到瀚夫瑞的鄙薄。他总是毫无表情地让你看到他内向的苦笑；他半躺在车座上的影本就是无奈的长叹。什么都甭想蒙混过他；所有淘汰的家、电，都从瀚夫瑞的宅里消失，在九华的屋里复；九华这间贫民窟接纳、理瀚夫瑞领土排的所有渣滓：断了弹簧的沙发，彩错的电视，豁了的杯盏碗碟。晚江知瀚夫瑞对九华的嫌恶，而每逢此时，他的嫌恶便包括了她。

每回告别九华后，瀚夫瑞会给晚江很长一段冷落。他要她一次次主动找话同他说，要她在自讨没趣后沉默下去，让她在沉默中认识到她低贱地坐在“BMW”的真座椅上，低贱地望着窗外街景，低贱地哀怨、牢、仇恨。

晚江跑回时，太升上海面，光照在瀚夫瑞运动服的反光带上。瀚夫瑞的板是四十岁的，姿态最多五十岁。他稳稳收住太极拳，突然刮来一阵海风，他发衰弱地飘动起来，这才败了他真实的年龄。却也还不至于败殆尽，人们在此刻猜他最多六十岁。他朝沿海边跑来的晚江笑一下，是个三十岁的笑容，一牙整齐白净，真的假牙。接下去他下蹲、扩，耳朵里个小耳机，一时，一时摇摇，那是他听到某某票涨了，或跌了。一般瀚夫瑞会在七一刻用手机给仁仁打电话，叫她起床，七半再打一个，看她是否已起了床。等晚江跑步回来，他便第三次打电话给仁仁，说：“看看我的小虫是不是还拱在被里。”

等他们步行回到家，仁仁已穿齐整，坐在门厅里系鞋带。瀚夫瑞问她早饭吃的什么，她答非所问，说她吃过。瀚夫瑞晃晃手里的车钥匙说：“可不可以请小快一些？”仁仁说：“等我醒过来就快了。”

晚江拎着女儿沉重无比的书包，又从衣架上摘下绒衣搭到女儿肩上。仁仁归瀚夫瑞教养，晚江只在细节上些添补。瀚夫瑞正把仁仁教养成他理想中的闺秀，对此仁仁从小就十分合。她的英文也区别于一般孩“R”音给吃去一半，有一瀚夫瑞的英国腔，却不像瀚夫瑞那样拿。她和瀚夫瑞谈了谈天气和昨晚的球赛。晚江不由地想，仁仁讲话风度多好啊，国少年的吊儿郎当，以及贫嘴和冒犯，都成了仁仁风度的一份。

仁仁到这座宅里来女儿时，刚满四岁。机场的海关外面，站着捧红玫瑰的瀚夫瑞。晚江手搁在仁仁后脖梗上，略施压力：“仁仁，叫人啊。”仁仁两瞪着手捧鲜的老爹，目光是瞅一位牙医的，嘴也像在牙科诊所那样抿。晚江说：“路上我怎么告诉你的，仁仁？该叫他什么来着？”

“瀚夫瑞，”老爹弓下，向四岁的女孩伸手“叫我瀚夫瑞。来，试试──瀚──夫──瑞。”

仁仁睛一下亮了。嘴动起来，开始摸索那三个音节。

“可以知你的名字吗？”老爹说。

“仁仁。”女孩说。

“很兴认识你，仁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