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立刻被提醒似的喊：爸爸！你快救救你儿呀！

叫他们别那么狠心打他呀！

只听程司令书房“砰”一声。人们听他那个大青瓶被砸碎了。

两个小保姆说，她们已提辞职，尽快离开这院。

这哪还是什么将军院？纯粹是疯人院。她们对霜降说：你走对了，程家看没戏了，连修了一大半的游泳池也停工了。有个作家写了篇文章，把将军所有功迹罪迹都写去，最后写到这个游泳池。作家在文章中对将军呼喊：离您游泳池仅两百公里，就是涸的田野、村庄和人。那里的井边日夜有不见首尾的队伍；队伍里不时发生争的格斗甚至仇杀。越来越多的枯井在向北京向您近；北京的位已下降到多少，将军您知吗？您为此忧虑过吗？您忍心在人们省下的一杯一碗饮中浴洗畅游吗？在逐渐沙漠化的华北，在逐渐涸的白洋淀和无定河之间，您心安理得去拥有那一池清吧！但愿人们一一省的能漂去封住你心灵的积尘，使您早已沉底的良知浮面…

正是这位作家引起反特权的。作家本人很快倒了楣：各文学杂志和报纸都得到命令，不再刊发他的作品，但人们对特权那无绪的愤怒再次被疏导和释放了。

“这一次比前几次来势都猛。”四星对霜降说：“上边那些当权派很通权术，一向是打一掌给一块小糖，他们当时抓了我，上给老爷几个有职无权的空衔(副这个副那个一人堆你呼，他要是死了，衔就得占半张讣告。)要是淮海真被重判，他们没准让老爷再演一次《辕门斩》，他们就可以对民众有个待了。可是老爷这回不会再有力量给淮海减刑。保他“监外就医”了。这是他真正伤心落泪的原因。”

四星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倒了一杯饮料。霜降发现它是酒。她觉得这不是好兆：温和宁静了许久的四星又在一杯酒之后恢复了原形。他坐到地毯上，从沙发角落里找那副牌。“看看运气。好久不玩它了。”他对霜降笑笑，想让她相信他仍是正常的。

霜降瞪着他，见他曾经的神经质、烦躁、慵懒，残酷又在他上显现。

“你…又失眠了？”她问。

“你怎么知？”

“你在想好多好多事？”

“你怎么知？”

她心里不可名状地一阵痛楚，仿佛又闷又狠地上了一记当。那个死而复生、老成稳重的四星——在那四星上她寄托了全依赖、希望和那一“真”——突然没了，有的仍是最初这个疯疯的、活不下去也死不了，让人恐惧、怜悯加嫌恶的男人。

她纳闷是什么造成了他的演变：“你这些天一直在不停地想事情？…”

“我没想。”他搅掉一把牌，手指忙地洗，再摆另一把牌。“我已经想好了，没什么好想的了。”

“想好什么？”霜降心里的痛楚愈发了。不久前，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去了，给了那个像长兄一祥可靠可亲的四星，而这时她看清那个四星是不存在的，那个四星只是伪装。

“想好怎么离开。我必须提前走，你跟我走，淮海的事一定会提醒人们：程四星还活着，还在程家大院的监护下自在着。他们一定会重审我的案，把我投监狱，彻底清查我国内国外的存款。那我就完了。上次我自杀未成，却使我想透许多事，这辈没一个人真正对我好过。

我父亲没对我好过：他一直怀疑我不是他的。我母亲对我好，只是为了弥补我父亲对我的待，再说她对每个孩的好都奇怪地掺有拉拢讨好的意味，她想在母母女情之外建立一层私，靠它来削弱父亲的影响和权威。她没成功，因为她不是孩们理想中的母亲。我曾经的老师、同学对我好过，那因为我是程家弟。我离婚的老婆对我好过，因为她想程家少。我孩对我好过，因为我使他们喝上橙。只有你是惟一对我好的人，小乡下妞。尽你害怕我，心里嘀咕我是个怪，却仍对我那么好。而且在我最背运背时、无人理睬的时候。我住院三个月，只有你时来看我，有次你以为我睡着了，坐在床边挑了一中午西瓜籽。从那时我就想，是你救活了我，不是医院。我要是还剩下一儿人味，就全给你吧。这个国家怎样，这个家怎样。我不，也不了，而要你幸福开心，我是办得到的。”

霜降完全没料到他会讲这样一番话。她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厌世者心里竟会有如此重要的位置。是动还是反，她拿不准。他神情中有灾祸的预兆，他许诺予她的幸福也好开心也好都将等她幸免于他的灾祸之后。

果然四星向她讲起他的计划：他已订好飞广州的机票，从圳海关，所有的国证件他都办齐。“你万不要有任何！…”他说。

“…我也走吗？”

“你当然和我一起走。怕啦？”

她不语，看着又激动又振奋又沉的四星。她过去怎么会对他的秃无偏见呢？一个男人的秃竟是这样不可忽略的残缺！

“不用怕，我完全安排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保险。找知你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但许多事，到上，也就了！”

她想：谁我啦？我好好一个人什么要逃？他当然得逃。过两天，也许明天就有警察来这院，铐他走。我没罪没错逃什么？一逃不就逃罪和错来了？生活对于他，只剩一个死，一个逃，他当然两者择其轻。我呢？我的生活离死和逃太远，没人我，我嘛白己把自己往这两条绝路上啊？…

四星开始用低哑张的声向她关照每个步骤。他安排得很周密，每一步都有几应措施，比如香港不了关，他已买好飞云南的机票，云南天皇帝远，先混两天，发现没危险就过中缅边界。“绝对万无一失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