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将它拴好，扔帐篷，自己便在塌了的帐篷里一觉睡到天亮。天亮时，那只狼早已苏醒，他一帐篷就与它打了个照面。他突然到这只狼熟。它吧嗒吧嗒眨的可怜相透几分憨厚。

叔叔终于认，这只人们传说中的狼王就是曾经当狗豢养的憨。憨也认了叔叔，它四脚被牢牢缚住，竟还在叔叔的怒视下蹭去好大一截。那个军犬专用的项圈还在它脖上，叔叔拾起项圈，狼成了硕沉重的一大串，一直曳地。

叔叔扔下它，它不再往远蹭，却蹭到叔叔腰边，谦恭地添着叔叔的靴。它用这个十足的动作来乞求宽恕，叔叔冷看着它添。

草地有棵很的柞树。旁边的矮树全被砍光。柞树的所有枝叶也都剥净，只剩一光秃秃的主，斜斜地伸在那里，像个天然绞刑架。一只硕大的灰褐狼被四脚朝天地吊在端。它大张着嘴，嘴里支撑着一铁。这就使它有了一副永固的仰天大笑的表情。风一刮，它的四肢便脱节地晃动，晃得十分灵活奇妙，仔细一看，原来它肢全被截开，又用细绳穿上，因此它比生前动得还活泼。

许多牧人跑来看，说：是它！

老狗姆姆与金一天路过此时，看见了它。它已风缩小；而它大笑的表情依然如生。它似乎在笑在嘲讽金，在嘲讽一切违背天、非自然的忠良。它视这狗所特有的忠诚为颜婢膝。就是死了它也记得金被人毒打时的情形；它只有一个发方式就是一咬住木桩，把牙咬血。金的可悲在于它对自己狗的份信以为真，而在人误解它冤枉它时，它不能把自己恢复成一狼向人们痛痛快快地反扑。金死死咬住木桩任人毒打，木桩和它一齐颤动，仿佛一个拼命憋住不哭声的孩。这情形被永远留在憨已风缩小的脑里。它了半生狗又了半世狼，它了解狗因此蔑视狗。它验过作为狗的屈辱：忍受待，遗忘待，甚至去添刚踢过它的脚。狗的自豪不过是依仗人。在它回归原野重返自然时，它作为一只独立的狼来肯定和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它顺其自然，为所为地活过，因此它大笑着承受了死。金见它兄弟终于遭了报应，人用如此酷毒的方式给了它惩罚；它罪有应得，金却不禁地战栗。

最后是狼。狼被集合在这示众的同类面前，静默地坐着。已风变的四肢经风一刮像风铃那样晃动作响。狼在它被动摇晃的肢上看到一号召与鼓动。一大片狼在太升起之前以完全相同的姿势坐着，被人一贯认为是狡诈凶残的狼脸上，呈现正义与悲壮。它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太升起。这在狼是罕见的，狼很少公开与太照面。

金黄星驹三个月时，它的父亲红光荣应征了。那时人们顾不上送它，整个牧班为陆续赶来的一批批参观者忙碌了半年。这期间只有沈红霞与小儿守护群。群已繁到四百九十匹，不断地有驹世，因此小儿几乎一天到晚双手沾着血。红与其他二十多匹应征几乎毫无声势，不像往日那样给应征披红挂彩，再一程又一程地长相送。天不亮时，沈红霞就赶着它们过了白河。

送红应征的前一夜，小儿蓦然觉醒，她听见帐篷外有什么声音。探一看，见沈红霞正在沐浴。月亮很大，照着她赤的。她骨架很大，说该是个魄壮的材，但她却很消瘦，辜负了天生优良的格基础。她是坐在那里浴洗的，下垫了件雨衣。小儿注意到她两条修长优的地搭向一边，像没有知觉的外之。那两条已开始萎缩，力量和肌腱一同退化了。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夜浴洗，虽是初夏，但此地的夜还是寒重霜。小儿见她洗得十分认真，动作透某神圣和神秘的意味。

这些天，小儿一直觉得沈红霞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此刻她愈发唤起她想探究她的迫切心情。她注意到她洗下的都仔细用一只大盆盛接着，然后她开始哑声呼唤：红，哦嗬，红。她边喊边全着慢慢站起。

没有蹄音，而飕的一阵风，红已立在她面前。她双手捧着盆，用浴洗了她全的饮它，她像盲人那样仰着脸。小儿想，她曾经多么艰苦痛楚地两度征服了这匹红骏的心，而绝不采用这方式来骗取它的生理直觉。她曾多次表示她蔑视这简单易行又百灵百验的驯化手段，她视这手段为龌龊。她只靠她的意志与韧获得了与红最尊严的沟通。现在，她与红的情比所有骑手与坐骑的情都来得沉可靠。与其说红对她服帖不如说对她怀有钦佩。她尊重红桀骜不驯的品格，从不用手喂它，从不用哄骗的方式给它打绊。她与它的关系从未间断过搏斗与冲突，但他们的情是真实的，不是靠某计谋轻取的。红早已不是她的骑，在决定送它应征的半年前已将它放养到群中了，但只要沈红霞一声召唤，它立刻应召而来，四蹄站得笔直，俨然如战士。而今夜她却用这盆饮它，一回使用这个一向被她反的方式。

沈红霞离了拐杖的双渐渐支撑不住，她倒了。不是一下跌倒，而是一塌下去。似乎她内不再有实质，全心都在刚才浴洗时溶解于。红添着盆里仅剩的，渐渐添得盆底轻柔地沙沙响。她像盲人那样据轻微的响动来判断方位，像盲人那样用觉而不是用视觉来聚会神地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