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猜我了个啥梦？”没人理她。“我梦见指导员了。”大家都停了活计，一齐看着她。她浑雪白，本就是个又怪又疹的梦。“我梦见指导员叔叔啦。”“哟，真不简单，你梦见主席没有？”“指导员拿把大锁，那锁不用钥匙开。‘咔嗒’一扯就扯开了。”“没有啦？”“没有了。”“什么梦。”“啊。指导员就那么坐着，老玩那把大锁，‘咔嗒’扯开，‘咔嗒’关上，来回玩。能扯开这把大锁的人是世界上力气最大的人。”老杜在一片嘘声中认真地说。

正在屋铺柳枝的叔叔不动了。老杜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蹑手蹑脚走到老杜后，机警地四望望，然后一把纂住她胳膊：“哎，你那个梦是真的？”

她说：“啊。”

他声音压得更低：“老实！你肯定瞎编的。”老杜严肃地摇。等叔叔放开她，她仔细去看手臂，上面留下一样五个青紫的指印。她慌忙看看左右，把那些指印捂住。

叔叔看着这个丑姑娘的背影，怎么也想不通她的梦。她竟梦见他亲经历的事。他的确有那么一把大锁，很古很古的。是个犯人留下来，送他的。犯人说，这锁是古，打锁时就没打钥匙。能把它拉开的人是了不得的大力士。他当时问：你拉得开吗？犯人谦卑地直摇。枪决那犯人的是叔叔。犯人说，这锁给你吧？叔叔说：不用。犯人背着他跪下，等待着。叔叔瞄准的时候觉得他两臂在用力。叔叔开枪之后，用脚翻过尸，只见锈住的古老的大锁已被拉开。他从血泊里拾起它“咔嗒”一声又将它合住。以后的岁月，叔叔每天都在拉这把锁，他的力量和腱就这样发达起来。可锁再未被拉开过。

兽医站扩建后明亮多了。到洁白，小儿轻手轻脚生怕造次了这森严的净地。一个白人影挡住她的去路，她不用看也知是谁。

“我来领疫苗。再给我些五号注。”她飞快地说。

他转走了，知她会随着走这间密室，它封存着他们当年造孽的密闻。她一这间房就完，就把两年来养来的假模假式假正经的壳蜕下。他轻轻替她解下黑雨衣，像揭下一标本的盖布。

兽医将她、他的前侄女一把抱起，如抱孩那样省力顺手。“你躲了我近两年了，没有你我活得像阉牲一样素净。我想忘掉你本不行，想重新人本就不可能。”他说。她听着，正因为他说的全是真话才如此枯燥。“你呢，你跑到牧班的好姑娘里混着，你以为什么都是能从来的吗？”

她被他抱着在这间充满消毒气味的屋里来回走，外面是什么？是草地，是一帮姑娘肃穆地向草地迁徙的背影；而这里面却发生着声名狼藉的事。她从他怀里连带爬地逃来。她刚到草地来那时，就像现在这样奔逃过，在这斗室里无声无息地奔逃。那时她就讲过我们不能、我们要记着自己辈分之类的话。

他无声无息地追逐她，对她说：“扩建的兽医站需要人员，所有人都在设法往里面自己的舅老表，我也趁机把你来。”瞅她一个虚当，他逮住她，当年就没这么费劲。那时她半推半就地说：我是为幺姑来的。他说：你扯谎，你是追我追到这里来的。你在省城就能跟我断净，为啥还追到这里来？她说：你不能这样，我们辈分清楚了！他说：在城里我知你我的辈分关系就决定永不再见你了，你要我的地址，我没给你留，你没没脸地撵我后脚就来了，还说为看你姑！她说：我没法，我实在没安。

“你想调我到兽医站来就调了？我不肯，你也莫法。我就在牧班蹲到老蹲到死也不来当你什么狗助手！”她现在态度得令他惊讶。当初她只是用两只可怜的小手抱住自己，可从四面八方漏：不啊，不能再开了！…

“我调你来你就得来。你没有正式的知青份。在牧班蹲着，是她们不了解你是个什么东西。到这里来，穿白大褂，领工资，你不早就这样痴心妄想过？”那时她求他帮她谋个合法位置。现在她否认她有过那份痴妄。那时他已得了手，说：别躲了，不是已开过了吗？一次，你既知我们的辈分为什么还自己送上门？你为啥在完了事才告诉我你是谁我是谁？从那一次，我一下就不是人了！

她现在不顾一切地抵御他，说你再不放我我就喊啦。他说：“你喊吧，现在我们没辈分了。”那时她问：姑父，要不是我姑，你会娶我吗？他那时定地说当然，说他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