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哦，原来你把它看成一个大舞台。你我现在的对台戏无疑是被容括在大舞台上了。这相当败兴。我一下没了角。随她的便去说教，我到局外了，想她与贺叔叔的肌肤之亲，是许久前的事了。贺叔叔被送监狱的时候，你不也送去一份离婚报告迫他签字吗？仅仅因为当时没人主，最后的批准才没有达成。贺叔叔在瓜棚的几年里，没有亲友去看过他，你也在那个不探望他的人群里啊。

我声再见转向楼下跑去。让女书记去独自正派人，矜持谢幕。

到了院里。

了秋天。装帧成的主席相框，平面与立的两空间被放在了一起。很有趣。虚和实的质。我们那时的生活里常有这样的拼合：一条大船是绘制的、平而的，而放在舵手位置的主席则是石膏像，立的；或者，整个画面是黑白的，所有人脸是黑白的，只有主席军装上的领章和帽徽是鲜红的，丝绒或某闪光质料。这样的拼合让我到自己所在的这个时空也不可靠，可以任意拼接。我夹着书，却不想看。

这才有空来好好看一看阔别四年的贺叔叔。刚才我视觉的，我并没有来得及着见。去一个局一个局地看，一条皱纹一条皱纹地欣赏，一个神态一个神态地品味。现在，可以了，独自坐在木椅上。风把碎块的光到我满裙的白上，我脸上和发上。窗就在二楼那排窗中间。我开始细看刚才那个印象。从贺叔叔突然现在女书记后开始。他带怒斥和嫌恶的语气，说女书记，吵吵什么？！让它再来一次，就从他一白发开始；他削瘦的板，肩还是宽的，膛还没薄去。四年的搬运西瓜，拉板车。之后我看见他的微小之极的一个动作，把那只没了中指的手掩饰起来。这掩藏是他自如地用那手、该怎样还怎样，以他自己对那残缺的否认和忽视来染别人。把残缺从自己和别人的知觉中抹去。他不少什么，磨难没让他缺掉什么：磨难也可以被抹去——他那样真情地扑向我爸爸，拍肩打背，就是要抹去那磨难。抹云反目和背叛，让他俩分别的那些年也不算数、又一个勾销。贺叔叔那双离得过近的眉，此刻打开了。

太盛大了，两个军团的会师。此之前他们在混战中误伤了对方，终于跨过硝烟沉寂的战地，遍鳞伤地走到一起。

我坐在木椅上。木椅有涩，清苦的芳香如一味药。我膝上放着未动的书。他们在二楼的窗里。我神盯着一丛矢车。继续去看阔别后的贺叔叔。把他从上到下，再自下而上地看。那刚才一脑儿我睛和最新鲜的记忆的他，我现在可以放大、重复。看他一条条蚀肤的皱纹，银的一层胡须茬；中上装的领稍，在他转颈向他妻介绍我时扯动了宽松的肤。他有副秋收后成熟的脸。是在斥责了女书记之后他认定那就是我。但他什么也没，只说：好多年没见这小伙了！瓜棚的那次，就让他混过去了。重复地看，让我喜起他正往坏走的形象来。

不是被迫失忆。相反，木椅上越坐越冷的我，看见的是一个男人，他生怕给十八岁的女孩耍了。十八岁，她满心都是妄为，每个锋都发奉献她自己的暗示。他知她坐火车走了后就很少想什么，全没那回事。他在拍了我爸爸肩膀后看到我的装束。我同他打招呼，叫了声：

贺叔叔。这年轻女人那么成熟和久经沙场。他怕我已把瓜棚中的所有对答和统统变成了我的成本，投资于从此往后的真实情场。而那小女孩最初是从他那里开的窍。

我松懒地坐在那儿，睛半闭，有些中的五彩小灯亮了。二楼的窗内越来越黑，不知我爸爸是不是把烟缸成尖尖一个堆。俩人轻声谈到了何。我妈妈已从文化馆下班回来了，背着装满业余文艺活动的老相机。她了旅馆的院就看见她女儿在那儿无边际地发呆。她清脆地叫着我，走近来。

我妈妈胖了不少。苦日使一分人很有效地发胖，是一不同的胖法。手里那把自动伞也是祖母的遗。

祖母的年代，用自动伞是个颇大的赚。那真是一把细巧玩艺，蓝羊的弯柄，细极了，明显是排除了那些不够细巧的手指对它的把握。我妈妈曾经同它搭得还算准确，现在就很勉了。她变许多的手指在那柔媚病弱的弯曲上，得吃力也总不得要领似的。伞面也细，宝石蓝上一桃红、鹅黄、银白的细线条，一环环推某频率。非常好看，这个城市大路上却没一个人合适撑它。它会成任何人上一个不搭调的细节。我们都习惯对丽和细致去一带过了。那场消灭个消灭细致的革命过后，让我在这个秋天的傍晚、看见了祖母多年前有过的那个好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