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了，他瞄我一。他自我更正地说：我是说这个人就照这样老实地写下去，不得了。要是不去搞权术，他会比我写得好。会好很多。

我爸爸看着灰烬在冬雾中飘不动，从一米多的地方就落下来。白纸成黑的了，黑字变了白。他知明天或后天就有人来抄他的家，把他捕走。他知这是最后一刻他能有个自己人听他讲几句自己的话。他想用那一刻把他和那位朋友之间的事让我懂得。我爸爸中的温情厚起来，看那些并不轻飘飘的灰屑不断飞和落。似乎是在向一个人托秘密，他对我说：那些人都不懂，说他扫盲生，其实我告诉你呀，他是个非常好的作家。

我发现他是痛苦的。终于敢于说真理而那真理让他痛苦。也为长久隐瞒这真理而痛苦。他就那样蹲在那里，看着他和他的最后一联系给烧掉了。又是喃喃的，他说：你知吗？其实我帮他写的并不好。那个三曲，我是没有写好。我没办法写得好。

我说：不是满好吗？

他说：没写好。他自己写会好很多。会留下来的。我没法写好。杂念呐。人有杂念就没办法了。

我爸爸那天太想有个人听他讲话。外面，家里，他已没有一个人能讲话。从他揍了贺叔叔，他对于自己的新形象新品格全无信心，变得心不在焉，一边讲着什么一边总在对听他讲的人察颜观，看对方对他的新面目有怎样的反应。他到他从人们的睛里读到“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的潜语。他话少了，常常眨着睛在想某件事。

连绵不断地在思索：吃饭，看报，去参加各集会，跑在望不见尾的庆贺或声讨的人群中呼号，所有时刻，都不会打断这思考的连续。这思考所需的力集中使他动作机械并用力过度，手脚都不够负责任。

在思考一件并不很明确的事情：自杀。

并不是在布置自杀的步骤。自杀，它自己会成熟。是从我祖父那儿来的，只不过要在他内成长，成熟。在那个我焚烧《紫槐》的早晨，它成熟了。

因此我听了他话中过分的真诚。

就在他想对自己下手的时候，那天半夜，来了一群人把我父亲带走了。事实是：这群人及时破坏了他潜意识里成熟得刚到火候的“白杀”

门被敲得急促而肯定。我妈妈心里已明白，却还坐在被里问“谁呀？”来一些红袖章的人，把一个白袖章在我爸爸的手臂上，上面写着他的罪名和本名。有了它就省了绳绑，省了手铐或脚镣。我妈妈蓬垢面地卷起被褥，换洗衣服，半牙膏。不必任何人吩咐，每个被半夜带走的人都要有这些东西准备。她动作照样很大，十足的劲。她穿着灰长衬，是我爸爸的，洗缩了，就那样旁若无人地走来走去，黄的脸泛着傲的光。

来带领我爸爸的七八个人也在忙地到查看，打开每个柜门，屉，开到极限，不关回去，所有屉都脱了。他们翻某页陈稿，还声地念几句，再讥笑地看看我爸爸。有几个柜门上二了锁，他们掏现成的工就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