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董丹回应，白钢便轻声在一旁说：“什么也别跟他说，否则对你待会儿要见的人不利。”

矬说：“要我送你一程吗？我有一台二手车。说不定是三手、四手。”他用手指向一辆停在路边的红小轿车。“我付不起饭店的停车费，停在这儿。”

董丹喊回去：“谢谢，已经快到了。”

矬坐车里，朝他们挥挥手便开车离去。这场游戏刚开始的时候，董丹占有暗中观察的优势，到了现在，情形完全逆转。这人为什么要冒用连董丹都已经放弃的假份？为什么他不能老老实实一个自由撰稿人？董丹看着那辆红小轿车开了漂，消失在公路天桥下。他觉得这一切也许都是这矬导演的一黑暗神秘的戏剧，而他是戏中一个莫名其妙的角。他对自己接下来的台词或动作毫无所知，更别提这个角未来的命运。

白钢所说的不远其实是一场长征。此刻他们已经来到一个旧街区，走了一家地下室旅社。白钢先在一个门上敲了敲，再为董丹开了门。走房里，上只有一盏灰白的小灯，把空间照得像停尸房。一间屋六张床，只有两张铺有被褥。房间有一脏衣服和几天不洗澡的人气味。床上那两个人爬了起来。

“这位是记者。”白钢对他们说。接着为董丹介绍两位老人，分别是白大叔与刘大叔。

董丹趋向前忙说，他只是个自由撰稿的记者。他注意到这两位老人跟他大爷差不多岁数。

“自由撰稿是啥意思呢？”

白钢向俩老儿解释“就是他写文章不挣单位的钱，也没有个让他写啥他得写啥的领导。”

说得好，一语破。董丹喜白钢给予“自由撰稿人”的定义。

两位老人互望了一，上前一步，猛古丁地就在董丹面前跪了下来。

“快别这样！”董丹慌了，手忙脚地把他们往起拉。“起来起来，我还不知能不能帮上你们…”当年他的父母也因为没钱，带着他烧不退的弟弟，在医院里过同样的动作。“起来咱慢慢说…”怎么也劝不动，董丹从袋里掏一把钱，只要能不让他想起他父母下跪的模样，他宁愿钱。

可他们不要他的钱。他们打算一直跪在那儿，直到董丹答应为他们写篇文章申冤。他的父母也曾经这样，在到吐满了痰的地上长跪，直到院方终于让步先抢救垂危的弟弟。

“我答应，我答应！”董丹边说边将其中一位大爷拉扯起来。他恨自己怎么这么心，随便就让一个叫白钢的陌生人把他拖到这儿来，让他陷这困境。他如果再不小心，天天都会被拖这样的人生惨剧里。不知有多少次，他经过地铁的地下走廊，或者过街天桥，看见缺断胳臂的乞丐，他都把自己夹里的钱掏来，就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儿。

“您得答应在大报纸上把它登来。”白大叔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不让董丹扶着他的腋下拉他站起来。他儿因为给县领导写了封信，告发村里儿怎么贪污捐助款项，结果差儿被那两个儿打死。那些全中国人捐来的款项不是被他们拿去吃喝，就是盖了新房，新式茅房能坐着拉屎，新式澡堂能躺着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