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人不少，趁着日本人、八路军、伪军、国军、土匪整日混战又把这盗业重新兴盛起来。盗得心虚了，便跑来找盗王爷保佑。铁梨何况不是心虚了呢？她自己何况不是到报应临了呢…

她闭上睛，想着自己在半个间半个间穿梭而过的前半生。曾经呼风唤雨的铁娘娘，在那发间财的十年中，也从没有一丝一厘背离过“盗亦有”的训诫。她慢慢向盗圣伏下。昨夜二更的时候，旦回来了，酩酊大醉的脚步穿过院，在她门停了一阵，才回他自己屋去。两个时辰后，他那酒意未散的脚步声又了门。再回来时，脚步听上去木木的。他直接了自己屋，睡了。她今早起来时他睡得正，在窗外都听得见他的鼾声。她轻手轻脚去，见他两只鞋上糊着泥。

铁梨从盗圣神龛前起，用手拢一把刚才磕披散到脸上的发，慢慢走庙门。

太刚从两座山的凹中间一亮光，远近的田垄上结的霜亮晶晶的。

铁梨想到那个张吉安。她有好一阵不见他了。听上河镇上的人说，那个尹医生走了之后他就没回来。他的房产也悄悄地都卖了，价钱卖得很便宜。或许他和那个日本医生有什么瓜葛。她过去自负得很，以为自己只消半袋烟工夫就能看穿一个人，看明白他肚里有几坏，懂他为人有几分好、几分孬。下她明白谁呢？她连自己都不明白。

她要明白自己，就不会去探那个巡抚夫人的墓，让栓儿和旦哥俩去掘了。她以为自己是了事不后悔的人。可她下不是悔得直想咬自己一？

远传来几声枪响。不知谁和谁打起来了。枪响天天有，附近的镇上和村里天天有人死，有人跑，有人不明不白就没了。从她记事到现在，这一带就这样。她走下大路，走上麦地中间的小路。一个泥洼里有两只脚印。脚印印在小路上，上面的薄霜快化了，晶亮亮的一层珠越来越大。

铁梨发现自己瞪着这些鞋印看了很久。鞋印在两丈之外没了：那鞋底上的稀泥给踩光了。

她不想上回家，也不知该去哪里。漫无边际地走着，心事也漫无边际。她是个女人，可下面要的事情太难了。再难也得呀。

天可真好，狗们都躺在场上，肚在外面，让太晒。老人们也都到场上来说话，晒太。哪朝哪代，哪儿响枪哪儿死人，狗和老人们还是得晒太瞎聊天。到中午，天得连命大的苍蝇都活过来了，在孩们和牲拉的屎上嗡嗡叫。

铁梨这时候走到了场边上。她后悔透了。要没有那个掘墓的邪念，她现在也可以享受麦后的闲睱，去县城看两场戏，去镇上剪一衣裳料。才十年的安分日就过腻味了？她上是有她爸那一脉相承的邪的。

她像往常一样，淡淡地却一团和气地穿过村。

看到小学校的教室了。孩们一字一顿的读书声一下一下抚拍着她的心，她舒坦了不少。天赐是对的，早卖那几亩地该多好，把张吉安的钱还清，不必动邪念去掘墓。

这时她看见教室屋后面爬上来个人。是旦。他在给屋加草。过一会儿柳凤从教室后面绕来，肩上扛个木梯。

旦昨夜没睡什么觉，今天上午也不睡懒觉。这孩生来瞌睡多，这阵倒勤谨了。

铁梨站在一棵柿树后面看着这一对小儿女。他们要真能成双多好。

“别脱衣裳！…”凤儿说：“这天看着，咋也是小寒过后…”

旦又把解了一半的衣纽扣好。

他俩该是不赖的一对。

旦从屋上下来，凤儿给他扶住梯。不知凤儿说了句什么，旦笑了笑。快要下到地的时候，旦一脚踩失，梯一晃，旦赶往下一蹦。凤儿把他扶稳，手里扶的梯倒了。旦更是笑了：他刚才是着逗凤儿玩的。凤儿给了他肩膀一掌。

只见教室的门突然大开，黑窜来，窜到旦上就撕咬他的衣襟。左边那片衣襟上被扯烂了，它吐下烂衣襟，还要向旦扑。

铁梨听见旦的叫声不再是他原本的嗓音，尖溜溜的，听着像戏台上的小生哭腔。这不是自己儿在叫：这是一个附在儿上的玩意在叫。铁梨站在柿树后面，听得汗也乍立。一片柿叶落下，她往旁边猛一躲。

“我让你疯！…”

这是凤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