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

“你只在赵家呆了两个多月。”

她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两个多月中的好恶，他都看见了，记住了。

梨和张吉安别时，张吉安已经把“梨”这名字叫得顺自然，好像他从来就用这名字称呼她。

“梨儿，在我四十五岁上，一段缘又续上了。应该说，老天待我不薄。”

“你家住在镇上？”

“一个人，走哪儿哪儿是家。”他看着她。

梨脸颊一。街上摆了果摊，熟透的桃招来了苍蝇，那嗡嗡声响得她心好。

夜里响起了枪声。董村的人把狗喝住，背上早就准备好的粮、细，顺河沟往山里跑去。他们夜里跑反跑惯了，跑得又快又安静。

没有人问这是谁和谁又打起来了。左不过是八路的游击队或者从前线撤退的国民党二十八军的散兵游勇在铁路上打鬼的伏击。铁路从郑州、洛一直通到西安，八路游击队常常锯下一截钢轨，让火车轨，再丢些炸弹放几把火。鬼会追击一阵，但末了总是作罢。人生地不熟的鬼往山里追八路占不上便宜，这鬼很明白。四四年的鬼和早先的鬼不太一样了，老的老小的小，仗打了七八年，少壮的兵都打死了。现在的鬼有一不和八路一般见识的气度，实在打急了，他们才较真，对八路来一次大围剿。村里人跑是怕鬼追捕不到八路回到村里来气，抓一些夫去修炮楼，或者抓几个闺女去取乐。不过洛攻陷了这么久，鬼还没过村。

人们在月光下往越来越窄的河床里跑。两边的山坡陡起来了，夹住长着苇的古河。

铁梨手上挎个布包，里面装了几十张烙饼，二十个咸。她跑在人群的中段，不断跟人打听，有没有人见到旦和栓儿。人们都说没见这哥儿俩。她便转过逆着人群往回走，目光搜寻着赶上来的人们。

“梨婶！”

她听这声音了。是那个叫凤儿的姑娘，借着月光，她看见姑娘搀着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样。男人两直往前冲，上半落在后面，再看看他手里牵的一条大黑狗，她明白这是个瞎。

“我爹不好，我们来晚了！…”凤儿说。

“没事，鬼不会追来的！”梨说。“他们怕八路在山里埋伏呢！”说着她和凤儿一家错过去。

“梨婶，你咋往回走呢？”凤儿叫。

凤儿的这句话被铁路那边的炸弹爆炸声掩住了。梨见一个少年抱着跑过去，另一个老太太抱着两只兔跑过去。少年边跑边说：“梨婶，别往回走啦！几个鬼咱村了！…”

“你看见你旦和栓儿哥没？”梨叫。

少年没有回答。他顾不上了，抱的也飞了。老太太剩下的三五颗牙咬得的，骂他孙飞了她的下。

梨这时看见十多步开外，凤儿的爹突然停住了。黑狗怎么拽他他也不动。然后她听见他开了：“凤儿，刚才你叫的那个婶，是谁？”

“爸，快走吧…”凤儿说。

“你叫她梨婶？”

铁梨这时又走回来，一面在向人们打听栓儿和旦，一面看着凤儿的父亲。这时狗和凤儿都在拽他，却是谁也拽不动他，他朝正在说话的她伸长脖，像是在“打量”她的声音。

“凤儿，扶着我，咱上那走走…”他下指着铁梨的方向。

“爸，您没听见，有几个鬼了村！”凤儿不容分说地拽着父亲。

铁梨站住了。凤儿父亲的声音不生。何止不生，太熟了。她看着凤儿父亲踉踉跄跄，让一个闺女一条狗拉走了，却还不断转过，还想“望一望”她的声音似的。

全村的人在河滩两边的柞树林里歇下来。铁梨见凤儿和父亲坐在一棵树下，垫着一块旧棉絮。黑狗起迎了上来。凤儿的父亲上知有人来了，仰起脸。

“凤儿，”梨叫着正打盹的姑娘“这儿可有哇…”

凤儿父亲的手上去摸倒在一边的拐杖。梨见他拄着拐杖站起，一只手慌张地抻掖在腰间的旧长衫。远的枪炮声在窄窄的河里听起来闷闷的，像是远古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