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谢晋。

“那个小鬼叫什么？”谢晋指着梳两只小羊角的女孩问。

“叫陈冲。”

谢晋用力朝陈冲看一。这女孩的侧面线条不仅丽而且那样独特，有趣。

陈冲是一群学员中最不夺风的一个。

所有学员都知谢晋来训练班的目的。他正筹拍一片，想挑选一个女角。女学员们都为这场选准备了小品、台词、戏剧片断，甚至得的服装、发型。不姑娘们平时怎样打闹成一团，吃喝不分；不她们的政治课对名利二字批判得有多彻底，这场选仍是一场激烈角逐，每个人都是每个人的对手。谁不想让谢晋来导演自己呢？经过谢导演的选，很少有人继续默默无闻下去。谢导演似乎是童话中诺曹的制作师，一记拨便使一个角有了灵。

陈冲是这场竞技的惟一局外人。早已通知过她：谢导演需要的这个女角是二十岁左右，是剧中男主角的女友。陈冲远不是“女友”年纪，因此给她的任务是拿叠写满台词的纸，站在场边为所有表演片断的女同学提词。

谢晋观察这个神认真的小姑娘，心想，对了，对了！她不就是“哑妹”？

哑妹是谢晋正在筹拍的另一电影《青》中的女主角.正是陈冲的年纪。

正提词的陈冲笑了，大概提错了词。她那张抿起便十分憨实倔的嘴，笑时竟有如此的无惮和明朗。她的笑似乎是她的一语言；她睛的一顾一盼一眨，又是她的另一语言。加上她那童趣十足的形动作，不用说话，她便有如此丰富的表现力。好一个“哑妹”谢晋想。

哑妹这角一半是无语言的，因而扮演者的睛、笑容、形都要有极的语言。陈冲备了这些条件。

谢晋把这个长得很“逗”的小学员叫到跟前，几句话的问答，他发现她极其聪慧，并有相当好的知识素养。她的朴实天真是都市姑娘中难觅的。就她了。谢导演前有了个活生生的哑妹。

几天后，陈冲再三读了《青》的剧本，再三端详了哑妹和自己，意识到从“她”到“她”是有不少距离的；创造这个农村的哑姑娘对她这个新手，是有相当难度的。

开拍了。摄影机前的场记板一合上，陈冲就不再是陈冲，是哑妹了。一件乡土气重的红格布衫，两支楞楞的辫。她背着哑妹的历史，揣着哑妹的苦衷，笑哑妹的只会意、无言传的笑…

“停。”谢晋导演指示。

这已经是第几次“停”了呢？陈冲望着向她走来的导演。导演脸上晶亮的全是汗，正如陈冲，汗巳将她额上的痱腌得生疼。三十七度的温，陈冲在所有灯光的焦中已是一一脸的痱。

化妆师不忍地走上前，以棉纸轻轻沾去陈冲脸上的汗。

这是一场重戏：哑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声音。她对这个突至的声音世界是那么意外、惊喜，又不敢完全相信。先是听到树上的鸟叫，再是她带疑惑的惊喜，那喜悦必须一怒放开来。为证实自己的听觉，她一把抓起闹钟，贴在耳边，听它“哒哒”的走动。这个从无声到有声的过程中，所有层次都必须表现得微妙而逻辑，最后达到情绪上的一个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