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脸转向伴奏的人，笑了笑，又用力清了清咙，从唱起来：

山歌好唱难开，

杨海好吃树难栽，

米饭好吃田准，

米粑好吃磨准捱，

好吃懒穷万代——

“代”字上的这个长拖音还没有最后落下来，场里“哄”地响起一片笑声。他唱得实在稽。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的公发的尖叫，让人听得发麻。

瞎拐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隐隐不安。他的一只手松一下、一下地抓着拐杖的抓手，另一只手不断地搓着衣服下摆的襟角。

小丁给他送过一杯早已泡好的糖。

他接过杯，只轻轻地呷了一，然后猛然一移拐杖，回转，招呼一下乐手，又唱起来。

哄笑声一阵接一阵地在屋里回。

瞎拐越唱越了方寸。他完全驾不住那些时时低、时时弱的调。他的脸一阵阵发白，汗如注。他不断地喝，气，咳嗽，清嗓。

“歇一下再唱吧。”趁他大喝的间隙，小丁轻轻喊了他一声。

他好像没有听见。着气，用那只孤独的门牙狠狠刺了一下下：

“急板！”

急板山歌先前是他常常用来压台的拿手曲目。

郎在外唱山歌，

在屋织绫罗。

我郎山歌唱得好，

唱得我

手颤心，心手颤，

坐不得坐板，

踏不得踏板，

推不得推报，

过不得扣，

跑不得梭，

耽误我三尺三寸好绫罗。

曲接近xdx的时候，他的气力早就跟不上来。乐手们停止了伴奏，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一阵静默之后，场里终于爆发了嗡嗡的叫声：

“何苦啰，人老了，唱不来，就莫丢丑啰…”

“作孽！怎么能这样说人家！”

“骗钱！”

“没有心肝！”

一片细伢“啊啊啊”的起哄声淹没了争吵。随后响起了板凳的错动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瞎拐站在场中间的那盏两百支光的灯泡下。烈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煞白，上面重又覆满了皱褶。小丁侧过脸，不忍看。

几个先前他最心的老听客走到他边来：“莫急，慢慢来。只要你唱，我们就来…”

要真的只有这几个人买票，那当晚的茶费也付不起。

围上来还想看什么闹的后生中，有一个笑嘻嘻地喊起来：“我们听说你很有几手呢，怎么不一？”他诡谲地眨眨睛，放低了声音“唱得好不好不要，夜夜给我们来几段‘十八摸’就行。我保你一日三顿有得泡。”

瞎拐腮帮“扑扑”地了两下，夹拐杖，排开面前的人，一言不发上楼了。

“他是胆细…”几个后生嘻嘻哈哈地走了。几位老听客在他们后鼓着白，也走了。屋里只剩下七歪八倒的板凳和满地狼藉的果壳烟。

“明天再收捡吧。”站长懊丧地说，跟小丁一起回到楼上来。

“我看你不必难过。”上楼后，站长郑重其事地说“办法总是有的。刚才那几个后生的话，不是不可以考虑。现在也作兴。听说，北京飞机场上画的女人，都不穿。”

坐在床上，用拐杖拄着下的瞎拐缓缓抬起来：

“多谢你，站长。”

整个夜晚，再没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