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是因为县革委主任看重他。

县革委主任是“三结合”后从军队留下的，又是刚成立的省革委主任的直接下级。说是说龙不压地蛇，但也还有一句话：“好汉不吃前亏。”

不满三天，大多数人都写了待。那三天里，整个祠堂里死气沉沉。哈癞痢派了民兵，在各人的铺前来回巡视。堂屋和厢房里只有一片轻轻的翻动引起的禾草的窸窣声和笔尖在纸上的划拉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和叹息。有人放引起了嗤笑，但立即就止住了。夜里，才有人恶梦，从地铺上起来，鬼哭狼嚎。值夜的民兵，哗哗地拉动枪栓，又压抑下去。

白天，哈癞痢在堂的仓库里清个角落，等着一个接一个来送待的人。他不看，让待的人自己念。他闭起睛听。那个人念完了，他才睁开，说：“行，材料放在这里。你可以回去听候理。”三天后，祠堂里只剩下镇革委机关本的几个人。副镇长一直咬牙，黑了脸，仰在自己的地铺上用无言表示最的轻蔑。妇女主任和办公室主任也都没有动静。镇长并不跟他们打照面。到第四天上午，他让民兵把妇女主任带到堂仓库里来。好长时间，他一言不发，一心闭着睛。妇女主任则隔了桌坐在他对面，低捻自己的衣角。这几天她也没有认真梳洗，披散发，面蜡黄。先前的风劲一看不到，像一棵霜打的菜。

哈癞痢终于开，说：“别的我都不想问，只问你一件事，有一回你开妇女会，讲计划生育，动员大家上环，有人担心上环事，难受，你说，你就上了环，一事没有。你一个大闺女，上环什么？”妇女主任抬起，愣愣地看了一会镇长，忽然“哇”地一下哭起来。这几天，因为副镇长的顽抗，她也一直撑着。现在，她实在撑不住了。

妇女主任随后就待了自己的错误事实。镇革委没有宿舍，家不在镇上的要在镇上过夜就睡办公室。妇女主任没有成家，就只有住在镇妇联办公室。在床铺和办公桌中间挂张帘。副镇长的家在镇下面的生产大队。他平时很少回去，也在自己办公室搭了一张床。逢到别的都不在的时候，他把祠堂大门一关，同妇女主任就成了夫妻。妇女主任起先不肯，到底受了他的培养，却不过情分。他说，这是对她最好的再教育…

哈癞痢打断她的哽咽，说：“你不必讲那么细。不要前言也不要后语，把刚才讲的这段写下来就行。”

妇女主任刚门，办公室主任一撞了来。他已经在门外等了多时。他两只脚索索抖着几乎要跪。哈癞痢让他坐，他坐了几次也没有坐稳，老是不得落实。他牙齿“格格”地打着战，结结地求镇长抬贵手。他说他胆小，不成什么事情。年轻时冒失过一回，到如今一想起来就心惊。他把那次冒失写在了纸上，作为待：那时候他刚到镇上，民政工作。有一回，一对在他手上打了结婚证的新婚夫妇来找他，说是圆房三天了，就是成不了事。那时正是正月里，镇政府很多人都没有来上班。中午他在镇上的一个亲戚家里喝了很多酒，胆正是麻的。他就突然心血来，对那男的说，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老婆检查一下，就带了那女的了自己的宿舍。那时候的人百分之百的相信政府。相信，也就是相信政府；相信政府，也就要相信。那男的也就老老实实地等。那女的也就老老实实地让他检查。他检查的办法很实在，就是把那事一遍，算是试验。试验结束，他大汗淋漓地把那女的带到男的面前，说，没有问题，通了。过了一个月，夫妻二人居然带了礼来谢他，说是他们那回一回去就果真成了事，现在怀上了。他涨红了脸不敢看他们。他是罪该万死，利用了革命群众对政府的信任，应该让革命群众打翻在地，踏上一千只脚，一万只脚。

哈癞痢耐心地听办公室主任念完了自己的待，睁开睛，没有像对待先前的那些人那样让他把待留在桌上，倒是隔着桌，伸手把办公室主任手上的那叠纸接过来，扇扇似地摇了摇，然后拿过桌上的打火机，着了那叠纸。火沿着那叠纸的下角往上添，一片一片燃烧后的碎屑虫似地飞起来。一直到快要烧到手指了，他才松手。又看着那纸屑烧完，收缩成一团，打了个旋飘起，才抬起，对办公室主任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办公室主任一直惊恐地睁大的睛里泪一下涌来，一直想跪没有跪成，现在“咚”的一下跪了个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