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嗓，就开始宣布桑叶的罪行。等他说到桑叶先前是如何伪装步达到“拉去，打来”的目的，而现在该是“剥下她的画，她的原形”的时候，台底下跟着现了此起彼伏的呼应：

“好，要得！”

“让她现原形！”

“看看她那个地方，怎么就能糟了我们的好书记！”

黄帽起先以为这些人是义愤填膺，很激动，听听就觉自己的意思可能遭了误解。便放下原先写好的讲话稿，声明：

“我说的原形是比方，是象的…”

底下糟糟地打断他：

“像不像，看看就晓得！”

李欣就站在台侧一个角落，他既没有跟工作组的人一起坐到台上的座位上去，也没有站到台下群众中间。他不晓得自己应该扮演哪一个角。他的面前一片昏昏然，一盏煤油灯的灯火很顽固地闪着着。他下意识地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却赶不掉那星灯火。

那个曾经在那盏灯光下那么放的桑叶现在雪人似的在台前站立着，一动不动，好像是冻僵了。只是刚上台时低着的，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有些抬起，睛看着人堆后面远远的什么地方。前后的这一片闹似乎同她没有关系。

三

对路教工作组副组长黄帽来说，这一年的冬天是沉重的，又是振奋的。阶级斗争的形势由一度的沉闷胶着，终于变得惊心动魄了。

就在批斗桑叶的那个上午，又发生了李八碗（当地人私下仍习惯喊老地名）解放以来最大的一起凶杀案：在前后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先后有三人被杀死，两个被杀伤。

消息传到批斗会场上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救。来报信的人满满都是血。她一路疯喊着，连带爬，很怕人。人们团团围起她之后，她惊恐地比划着，好久也没有把事情说清楚。人们看她神志已经失常。一些人认来她是一队老德的嫂，就晓得是一队的事。

批斗会不得不急中断。

一队屋场上的情形很惨：死者是老德，老德的老婆雪呐以及他们不到两岁的伢。伢就死在窠桶上，上只受了一斧，劈开了。他当时正在吃豆粑角。一只装豆粑角的葫芦瓢就翻在窠桶脚下，豆粑角撒了一地。离伢不远的地方仆着他母亲雪呐，手长长地伸向自己的伢。砍杀是很猛烈的，地上墙上到是血。先前那么净利落的一间屋，现在成了屠宰场。第三个死者在屋后的菜园里，是老德。他的伤在后脑壳上，显然是从后面遭到突然袭击的。当时他正蹲在地上栽菜，手上还抓着菜秧。他就那样蜷在菜地沟里，像他活着一样窝地死了。老德娘是在来老德家抱伢的时候迎撞上凶手的（老德上面有个哥哥，两兄弟分了家，母亲跟老大住，也在这个屋场上）。凶手当时已经完成了在老德家的杀戮正要寻到他们家去。跟老德娘一起的还有老德嫂，她是顺路来邀老德两一起赶批斗会闹的。

还没有等她们反应过来，凶手已经抢圆了斧。但是斧已经钝了，凶手的力气显然也不够了。老德娘不用砍，吓也吓倒了。老德嫂上受了一斧后还很清醒，转往堤上跑。凶手追了一阵，便不追。一把血淋淋的斧遗在堤上，人则不知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