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他的心打了一门，怔怔地站着，用筷一下一下地拨着碗里的饭粒，终于一也没有吃。

好像是事先经过了安排似的，下午，那个到林场来给六指洗过几次衣服和被褥的瘸女人来了。六指曾说那是他妹，来过几次后才不得不承认是他还没有过门的媳妇。她特地来证实六指是不是真的要离开林场。起先，他们在六指往的库房里嘀嘀咕咕了一阵，后来就从里面传了哭声。临走时候，她的睛已经红得像桃一样了。六指没有送她，只是倚着门框默默地看着她因为哭泣而不断搐的背脊。因为这搐，她的也就瘸得更见厉害。

他们的关系就此中断了。女的说，一回家就让娘家把礼金退回给六指。她跟六指的婚约其实早该作废的。两家本是换亲：六指的妹桑叶嫁她哥哥，她才嫁六指。桑叶后来要跟富农家彻底划清界限，不肯认家里早年给她定的那门亲。说这个女也早可以退掉六指这门亲的，所以迟疑着拖到今天是因为他在镇上的企业事。现在，既然他又要回去作田，那么，他那个多余的指和富农成份就不能迁就了。

辞退六指是因为一件偶然的事情。一天，镇政府有个从林场经过，随便向场长提到，他有一个远房亲戚跟他讲过好多次，想让自己的一个侄到林场来，随便什么都行。场长问过大队书记殷严。殷严说：“你定就是，什么问我。”场长讪讪地笑说：“怕桑叶不兴。”殷严推他一掌：“桑叶有什么不兴，她早跟家里划清了界限。”这样，六指专心致志、孜孜以求的一切就成了一场梦。

不过，六指毕竟是六指。在接替他的人没有到之前的这天晚上，他仍然带着他的大灰狗到果园去过夜。

还没有到半夜，小丁的朋友们便放心大胆地走了园，那条凶神恶煞的狗果然没有现。寂静中，他们先是听见一阵从狗嘴里发的“噜噜”咆哮声，接着，就听见一声低沉的喝斥它的声音，然后，四周就又像死一样静下来。远远的靠近树脚的地方，有一小小的火光在一明一灭。显然是六指蹲在那里烟。

知青们的心里忽然起了一怜悯和慈悲。他们把带去的袋装满后，居然想到去向六指声别，仿佛他们是在替六指对林场的不义行为行报复似的。

六指没有抬，依然不停地着烟。他跟盗贼们行了唯一的一次合作。

…

天亮了。窗帘开始发白。

病房虚掩着的门忽然被缓缓地挤开了。同从逐渐加大的门里透的亮光一起现的，是一只大灰狗的茸茸的和背脊。狗一直走到小丁的病床边，前脚直立着坐下来，若有所思地眨着睛。然后在门现的是六指。他在门外拍了拍上的尘土，才走来。

这显然是一次友好的访问。知青们赶在狭窄的病床过上给他让位置，小丁也连忙支撑起来。

他一直走到小丁面前：

“还是给钱吧。”

“给什么钱？”

“梨呀。那一袋梨，至少有十斤的。”

“难有别的什么人发现了么？”

“没有。”

“他们又打算不辞退你？答应给你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