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的一声，那笔尖整个地戳桌面，让一支黑的笔杆颤巍巍地矗在那里。

小丁站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所谓“行李”也就是牙膏牙刷巾。他连换洗衣服也没有带，因为不准备换洗。

“你要什么？”

老董晓得事情不妙了。

“我走。”

“莫戆！要事的。”

“咬我卵！”

“比咬卵厉害，会打你反革命的。”

“反革命就反革命！”

小丁了省革委招待所，想想不能连累家里人，便连省城的家也没有回，当天就搭车回了小镇。镇上清理阶级队伍还没有结束。小丁宿舍，刚一栽在铺上，外面就有人敲门。是两个背着枪的武装民兵。

给小丁落实政策，说他不是反革命，仍是知识青年，是差不多一年后的事。那时候省革委主任自己成了“反革命”

六

落实政策，是给小丁落实仍是知青的政策，并不等于他就可以跟别的知青一样回城。现在的这个“知青”虽然名字仍叫“小丁”但却是一个过反革命的“知青”

队上的乡下人倒很有几个同情小丁的。私下劝他，死了回城的那份心，安心在乡下过，我们帮你屋，帮你找里人（老婆）。

小丁不肯。宣布他不再是反革命的第二天，他回了城，在家里住了几个月。别的路都是绝的，只有一条路，就是设法买通一个医生，开一张疾病证明书，证明他丧失了劳动能力，这样可以办“病退”回城。这是好多力壮的知青用过的成功法。几个月过去，他已经拖得骨瘦如柴，完全应该病退了，就是没有一位白衣天使肯证明他“丧失劳动能力”

日已经过到尽。他开始准备自己的后事。想起几个月前走得匆忙，乡下还留下几件被、衣服之类稍值钱的东西是家里人用得着的，便又省回到小镇来。班车是天亮前从省城开的，到镇上是半上午。下车后他不知为什么生一个念，想去找一找镇上的老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