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荷邀请张玲去营区的林间小散步。三月午后的光是温煦的，有一微醺的醉人。瑞荷见张玲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知她的心绪不错，便抓时机介绍自己：“我最早是记者，第一次世界大战，你大概还没生呢！我没有写过什么严肃的作品，我写评论、杂文，也写写电影剧本。在好莱坞也混了一段时间——天堂和地狱！在我成功或堕落以前我决定离开！我喜帮别人完成理想，一大群人在一起工作格外有意思！也许因为我自己没有什么天分，得仰赖别人的光芒！我不是谦虚！我六十六岁了！多少已经了解自己了！”

他想引着张玲也多说些她自己，却被轻巧地避开了。张玲的过去对瑞荷来说本是一张白纸，她自己很喜这样的状态，不背负过去让她到轻松。不过偶尔她也会有倾诉的望，甚至是牢和抱怨：“我得跟控制着版的力量打！我在上海沦陷的时期写作，战争结束，我变成一个汉！到了香港，我想写我在中国新社会建立之后所见到的一些事，评论把它论成反共文学！这是恭维，我不能声！或者，我不能写超过我自受的事，即使我知他们希望我什么！那真是很痛苦！我没有国梦！对任何主义都没有好恶！”

张玲说话并不是一句接着一句，常常有一个很的虚空在那停顿中，她的光也忽远忽近，并不一定落在她说话的对象上。她并不想有机会与人争论，所以自己会把话收回来，收回来时温婉的光就落在同她说话的那个人上。她从来不曾这样的理直气壮，除了在瑞荷面前。

冬季的夜，月光照在雪上，所有的白都在呼应着它的光华。万依照自己的状态存在于天地间。

张玲抱着一只膝伏案写字，字小小斜斜地一路往下坠。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她惊得抬起来，起伏到黑漆漆的窗前向外看。枪响之后的夜更静，说不的恐怖，危机四伏。张玲觉得害怕，她想穿鞋穿衣服去找人问一问，又觉得去更危险。黑漆漆的森林里，一屋与一屋相隔遥远。她枯坐在那里，把思绪沉浸在新写的小说《秧歌》里：

月香从油瓶里绕锅撒了一圈油，睛瞄着前厅，同时快速把冷饭倒锅里。后厨房不时有人，一会是送货的，一会是来串门的亲戚，都要经过厨房，都闻到炒饭的味，都看见了桌边坐了月香从乡下来的男人。这男人两胳臂轴撑着，欠向前，这姿势不用太面对来来往往的人，也不用太打招呼，如果月香有指他，他就糊涂地应一声。

金常常在那里吃饭，有时候去晚了，错过了一段午饭，月香就炒冷饭给他吃，带着一挑战的神气拿起油瓶来倒在锅里。她没告诉他，现在家里太太天天下来检查她们的米和煤球，大惊小怪说怎么用得这么快，暗示是有了新的漏。女佣有家属来探望，东家向来是不兴的。

月香一面炒饭，一面神闲气定地说她该说的话。那炒饭腾腾地端到男人的面前。庄稼汉一副心虚的模样，决定不了何时下筷，因为后厨老有人穿过。月香蹲在盆边上拿着一只旧牙刷刷鸭掌，金在她背后扒饭。

外面下起大雨，月香站在堂后门送金。金背着布包袱，撑着伞，月香用上海话叮咛他带好孩，问候该问候的人。她两手在围裙上搓着，看着自己的男人撑着油纸伞，踩着堂的洼走远…

第二天，张玲起得很迟。外面的光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化的雪使营区的路面到都是泥泞，张玲站在一条路旁左右为难地不知该怎么走过去。恰好瑞荷路过，情地上前说：“来！我牵着你！”瑞荷拉着她的手，让她跨过脚下的泥洼，可她显得笨手笨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