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林先生说那块泥果然找不到了。麦兰二话没说，放下电话就上火车赶回雪莲湾，她和大雄带上泥二京都。化验结果来了，果然是海矿泥。连专家都惊奇，蛤蟆滩不是海，为何海矿质呢？也许，能破开这个谜。麦兰开心地笑了，又觉得这一笑没笑好，嘴角有一拉不开扯不动的觉。小林先生也喜不尽，忙向日本总大老板田夫雄成汇报，化验材料也电传过去。总当下拍板投资开发雪莲湾蛤蟆滩海矿泥。小林先生与麦兰计一下，又找专家评估，设备投资不是很大，一条净化理线和一艘小型挖泥船就行。小林先生却没有跟麦兰兜底儿，把投资困难说得大，为的是在最后签协议时占大。麦兰不懂企业不懂份，她的任务就是变尽法使劲儿将“鬼”引村。村里有了外资就会奔小康，奔了小康她便有了政绩，有了政绩就能升官。不仅是自己的政绩，而且还牵涉到爷爷和何乡长的政绩，看似复杂，理就这么简单。

日本人办事效率之是麦兰和疙瘩爷始料不及的。第一次考察谈判人员就来了六个，二位地的日本人，四位北京分公司的雇员。企业的副县长来了，范书记和何乡长也都来陪着。县里乡里们说几句官话表示支持，陪吃陪喝，谈判桌上的实质问题就全落在麦兰和疙瘩爷上。麦兰怕日后落埋怨，也想溜边走。她对疙瘩爷说：“爷爷，俺是乡里派的工作组，把鬼引庄就由你们对付啦！”疙瘩爷咧着嘴说：“你可不能看闹，你打一枪就撤，俺可收拾不了日本人！想起你太爷爷的死，俺一见日本人就来气！”麦兰板了脸说：“当年，日本鬼是侵略者，俺们恨。可今天是投资来了，你得正确对待。爷爷，俺可告诉你，小不忍则大谋，气走了日商，俺再也不村里的事啦！”疙瘩爷心里没底，拉着麦兰去找何乡长。麦兰心里平衡一些，总算替何乡长挽回了一面。

下午谈判，麦兰想躲却没能躲开，她代表村里跟日商周旋。小林先生将份分成压得很低，三七分成占，日方七中方三。村里厂地资源电设施，日方设备包销售。工人从当地招聘，双方了同理人员，日方暂时派小林先生代，中方由疙瘩爷面。企业定名为蓝渤容品有限公司，合同有效期八年。

注释35：红雀

季郁而冗长的雨天，七常常靠着被垛打瞌睡。老人旁有一个纸糊的笸箩，里面有剪刀、针线和浆糊。这是七剪纸专用笸箩。白纸和红纸都是麦兰从城里买来的。七困倦的时候，就再也不笸箩和纸。她打磕睡的时候，脑袋一啄一啄地碰着了手里攥着的烟袋杆，斜斜地挂一线老涎来了。

麦翎推门站在七面前的时候，七还在嘟嚷着说梦话，七说：“唉，真不是人过的日，上边咋不下来新神儿呢？”七时常将日的无奈说成是上边没下来新神，麦翎觉得好笑，看来真的老了。麦翎故意将脸贴近七耳朵旁，冷不防大声喊：“，上边下来新神啦！”七吓了一，立就灵醒过来，瞪了骂：“鬼丫，净没溜儿的事，新神在哪儿呢？”然后抹抹嘴角继续叼起老烟袋。麦翎说：“，俺找着工作啦！俺能挣钱啦！这还不是新神儿吗？”七坐直了说：“啥工作？跟说说。”麦翎说：“到大鱼那里搞书。”七当下就火了，说：“你呀，又发蠢气哩，书能挣钱？你别让大鱼给涮喽！再说了，大鱼是蹲过大狱的人，有邪气哩。”七一通杀风景的话，使麦翎心里阵阵发寒。鱼虾能赚钱，书也能赚钱，麦翎不怀疑，麦翎拒绝麦兰去给张士臣当秘书，却投奔了村人看不起的大鱼，人们将咋样看待麦家呢？怎么看待麦翎呢？在大鱼那里，麦翎将扮演一个啥角呢？

这个时候，麦兰撑着雨伞甩着脚上的泥屋来了。没等麦翎说话，七急切地说：“兰，你来得正好。叫你说说，翎要跟大鱼事，说是卖书挣钱。”麦翎圆着场说：“开始俺也烦大鱼，尤其他的蓝睛，真让俺受不了。后来到书屋，觉得他心儿好的。尤其是他跟珍的情悲剧，让俺同情，让俺动。”麦兰静静地听着，没有上表态。她在乡政府学了一样东西，就是领导艺术。沉默也是领导艺术的一。麦翎继续说：“是大鱼请俺去的，他要资助俺上学，俺不应，才说起这档事的。俺想啊，一天到晚抱着书傻吃憨睡的，不如去挣钱，俺用自己挣的钱复课读书多气。”麦兰半晌不语，脸十分难看。七长长一叹，说：“翎啊，你还年轻，你看几成？大鱼为啥狱？是他家没请俺的白纸门。门板上显现宪章图案，这让俺想到虎牢啊！”麦兰终于开了：“，这不算啥，大鱼家的事情跟咱麦家没有多大关系。大鱼走背运，不等于翎也跟着倒霉。俺生这个气，翎越来越不懂事啦。非要跟大鱼搅和，就等于白白浪费青。你不怕，俺们跟你丢不起人！大鱼是个啥东西？你知吗？”麦翎说：“你知他啥？”麦兰气哼哼地说：“俺跟大鱼是同学，俺不比你了解他？”麦翎觉着麦兰话里夹枪带的不受听，说：“，亏你还是乡呢，你说他是啥东西？说好了是渔民，说惨了不就是个有过劣迹的书贩么！俺知你们是势力，你看不上他也就罢了，说话别带个人成见！”

麦翎偏偏不是人云亦云的，她有这逆反心理，别人越反对她越想尝试。如此一来，麦翎的犹豫倒被挤兑跑了。麦翎生气地喊：“俺的事不用你们，俺就是要跟大鱼。”麦兰气哼哼地说：“翎，今天张士臣厂长又来找俺，让俺问你最后一遍，你不，可就去啦！多有心计，多有脑，使暗劲儿呢。哪像你，是穿新鞋往屎堆上踩，损了名誉，坏了前程！张士臣也有病，可人家是正牌农民企业家！得好，张厂长能亏待咱家么？你说是不是？”七显然受了麦兰的迷惑，板了脸说：“你麦兰还能给你亏吃？去服装厂，不去就跟俺醉蟹，要不教你剪纸，俺这阵儿正愁剪纸没有传人呢！不然，就把你锁在屋里看闲书！”麦翎浑生一阵可怕的颤栗，不甘示弱地犟开了：“俺死也不去服装厂给那家伙当秘书，秘书，他是找小姘。没听村人说啥，服装厂女工有话柄，不脱就解雇，不解雇就脱！”七咂咂嘴不悦地说：“啊？兰，张士臣那里是这样的地方，俺们可不去！那不把翎给糟蹋啦？”麦兰气得浑抖了，吼：“别听她瞎说，退一万步讲，张士臣真是那样的人，由俺和爷爷给震着，他也不敢动翎。翎是找借，俺看她是疯啦！”麦翎说：“俺没疯，疯了倒好啦！”她们争吵到这里，屋里的空气一时僵住了。

麦兰被麦翎气得不行，仍是不依不饶地说：“翎，你别臭啊！”麦翎大声说：“你别给张士臣拉条，他给了你多少好？”麦兰被噎噎地气哭了，扭就走，边走边嘟囔：“俺跑海矿泥项目都累坏了，回家啥？回家就是一肚气！”她连伞都没带，晃晃着跑雨幕里。七喊：“兰，给你带把伞啊！”麦兰也没回，也没应声。七瞪了麦翎一骂：“咋能对你兰这样说话？快，给她送伞去！”麦翎僵着一动不动。七“唉”了一声，下炕抓起油纸伞，摇摇摆摆地要追。麦翎拦住，自己接过伞追去了。七心内浸一般说不清的怪味儿，如同复杂伤的雨使她心如麻，久久不能自。

雨中空寂的院落使人昏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