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辣蓼草一会儿就燃尽了，蚊虫袭来了。

来来去去月把光景，大雄就不再天天跑家了，其实大麦铺村离雪莲湾也只有十八里地。开始上班时校长让大雄些后勤，相继教育，尔后就正正规规地接班了。他是四年级班主任。这是北边三个村的联办小学，一个班就有50多人。每次回家来，麦兰总听大雄嘘嘘地讲学校里杂七杂八的故事。她笑成小虾，底生无限温情。她觉得自己男人还是有前程的。她一发现大雄真的变了，很很的发也留下来，油光锃亮。紫红的脸膛捂白了些，人也瘦得恰到好。一秋，西装一一地更换，说话也变得咬文嚼字了，言语间躲躲闪闪，很蓄很幽默的。他说业余学函授课程，得好多好多钱。麦兰脆把几份大额折甩给他，让他自己掂掇着吧。她酒店生意忙，顾不上照顾他。他一个爷们家在外混碗笔墨饭，也够难为他了。秋天的日里，麦兰神好极了，店里店外家里家外的事都压在她的肩上，不停歇地忙乎也不觉着累。她肚里装着一个红旱船般大的希望。酒店里雇来的伙计们背地里嘁嘁喳喳地议论：“瞧，老板娘都风光成仙啦！”麦兰终于找到了女人生活的靠背，仿佛一下搂定了日月的甜，不别人说啥，她都赏回一个很沉实的笑。

一个黄昏，七独坐在后院的石碾上剪门神。灰灰的摇动的炊烟，在她佝偻蜷缩的四周盘盘绕绕，在她心晃无数虚幻。黄腾腾的烟雾里有枯枝坠落的响声和啥东西里面蠕爬的沙沙声音。她麻木的神经被那熟悉的“沙沙”声撩得一哆嗦。她惴惴地抬寻着声音的来，蓦地瞧见糙糙的老树枝上蠕爬着一条红蛇。蛇血红血红，一卷一卷地划了个圆圈儿，窸窸窣窣溜下树，钻树里去了。

七浑猛一麻胀，瘪瘪的架塌在石碾上。瞬间，她甩了剪刀，爬到石碾一侧的缸，惶惶地寻着什么。没有寻到缸底的红蛇，坏了，红蛇丢了！七手一，在树下，双手疯了似的抠扒红蛇，咙里撕搅着哀呼：“红蛇，俺们的红蛇，回来吧，回来吧…”她跪着，手机械地扒着树，凄凄叫着。

麦兰将酒店的事排摆妥当，就回家拿东西。了院，她隐隐听见七的嘶喊，奔到后院：“，你咋啦？神神怪怪的！”七的声气和脸相，比逝去的黄昏还黯，她悲戚戚地说：“兰，不好啦，事儿了，不知哪个造了孽，犯了天条，招灾引祸呀！”麦兰依旧一脸疑惑：“娘，到底咋啦？”七抖抖：“红蛇，红蛇又钻地里啦！”麦兰也惊颤了一下，脸苍白许多，定定心说：“，大雄已经不海啦，就别供那红蛇，别信歪信斜的啦！”七理也不理麦兰，依旧霍霍扒着土。麦兰无可奈何地望着她苦苦的影，想了半天才明白。大雄那夜里洗澡，将红蛇缸来的。她实在理不清红蛇在雪莲湾世代人心目中的玄奥，但知对于人过八十的七不是一件小事。她可以不信，可不能轻轻松松放红蛇走的。

七几十年来总是向她凄凄地复述那个可怕的黄昏。

雪莲湾人是信红蛇的，就象舞旱船一样悠久，谁也不能把红蛇从渔人生活里挑来。红蛇被他们供成实实在在的海神。传说这里古时叫鲲鹏国，鲲鹏里蜿蜓着一条曲曲弯弯的红沙带，沙带上生满大大小小的红海蛇。鲲鹏这凶恶的怪鸟，蔑视红蛇，常常把红蛇踩在脚下或充当饰，衍成沿海岛图腾氏族意识。怪鸟威，海湾灾祸不断。一日里，成千上万的红蛇死死缠死鲲鹏鸟，然后，红蛇腾去驾雾，兴雷布雨，吉兆呈祥，古人关于龙的臆想也便源于此。渔人为寻个吉人天相，供奉红蛇。红蛇能镇妖除邪，保佑海上漂泊的人平平安安。红蛇好象善解人意，不咬人，无毒，成年累月蜷缩在缸底下默默度日。七信奉红蛇是有理由的，她惧怕红蛇盘在老树上划圈儿也是有依据的。那也是一个秋日的黄昏，她同样坐在石碾上为兰爹纳鞋底儿，她被同样的“沙沙”声扯起视线，惶惶地瞧见红如血滴的蛇，极神秘地朝划了一个圆圈，便“嗖嗖”钻树里去了。她多少年也没明白红蛇是怎么从缸里爬来的。她跪在树下扒了三天三夜，也没将红蛇找回来。可是，就在那个吞天吞地的大里，村里十条壮的男人被大海吞噬了命。其中就有麦兰爹。麦兰便是七心里的旱船。这一年麦兰开始跟七学舞旱船。那一年她10岁，红蛇的故事从那时就缠磨着她。其实红蛇对于她并不那么重要，她是心疼七。七找红蛇都找疯了。“大慈大悲的红蛇，救苦救难的红蛇，有求必应的红蛇，快回来吧，为啥还要让七受苦受难受熬煎？”麦兰心不忍再看，转了脸，泪就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