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醋的动作上，那一记耳光太狠了，他红泥一样的脸上虽然看不掴过的痕迹，但是黏黏的血还是从鼻孔和嘴角浸来。我们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一耳光是谁扇的，然而陶陶在拿左手很惜地抚着自家的右手。他的嘴角叼着烟，烟雾熏得他把双都虚起来了。但是，我看来，他其实在张地注视着金贵，金贵的那一只左手。

金贵的左手还端着那半碗醋。让我吃惊的是，半碗醋竟没有一滴溅来。醋平静得如同静止的面，看不到一丝波纹。我又偷偷瞟了一陶陶，陶陶里却只有金贵的手，没有金贵手里的醋。

接下来，我想金贵要么和陶陶死拚了，要么就知趣地走掉了。但是他坐了下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把杯里的红分几了，把面前的一大盘大蒜鲢鱼也吃了，还舀了一碗饭，也吃了。他吃的时候，我们都很张地看着他。他不慌不忙一样一样完，还拿手巾净了脸上的血，嘴边的油。他很和蔼地问朱朱，刚才把鱼刺都吐来了，是吧？

朱朱小心地咳了咳，指指咙，说，真没有了。金贵笑笑，说，那好，那好，你波得有事了，我也莫有白挨一耳光。他转过，也不看谁，就若无其事地去了。

朱朱看着金贵下了楼，就对陶陶和阿利说，他也是为了我好，你们打他什么呢？乡下人也是人，对不对？

陶陶沉着脸，阿利则在笑。朱朱说，风，你说呢？

我说，乡下人？我觉得，城里人的命，到了都是拿给乡下人收拾的。陶陶，阿利，过两天再在这儿摆一桌，专请金贵，我和朱朱作陪。我没有说笑，你们要有麻烦了。

阿利厥厥嘴，说，×！我才不信。

过了两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再过了两天，依然如故。金贵和从前一样，上学、放学，看不变化。陶陶的书包里却一直沉甸甸的，坠着一坨重，脸上的表情，有黢黢的。我晓得那重是什么东西，我对朱朱说，那玩意打到金贵的上，他能吃得消几下？朱朱说，包京生能吃几下，金贵就是几下吧。她怪模怪样地笑了笑，她说，陶陶就是陶陶，对不对？我也笑了笑，我说，陶陶当然就是陶陶，但是金贵也是金贵，对不对？

金贵不再去吃阿利的东西了，跟阿利和陶陶也都不说话了。但金贵对谁都不怒目相视，就像他现在对谁都不谦恭地微笑了。金贵只是见了我和朱朱，要捋一捋他蓬蓬的卷发，得羞涩地。我对朱朱说，要事了。朱朱说，天大的事情都过了，还会什么事呢？我说，哪个晓得呢，天气那么，人都昏了，要任何事情来，我都不会吃惊的。

阿利的手机上每天都有气象信息，气温已经到了40年来的新，百页箱的温度超过摄氏40度。没有风、没有云、没有雨，早晨一睁开睛，太就已经在天上了。光落在肤上，就像被鞭了一下，而且是用鞣的鞭。喜光的泡桐树也彻底蔫了，最灼的光和最寒冷的霜雪一样，一下把泡桐树大的叶都打蔫了。当然，全校的人在树叶被打蔫之前，也都垂下脑袋，先他妈的晒蔫了。就连蒋校长也从喇叭里边跑掉了，整个泡中安静了不知有多少。

虽然没有风，但是有风传，蒋校长快要当教育局的蒋局长了。他现在正陪着老局长，也就是我们的老校长，在海南开会，泡海，海风呢。我们谁都晓得，夏天开会是避暑的别名，冬天开会是取的诨号。宋小豆就说过，看似相反的东西，在外语里边可以和谐相，比如，宋小豆说，我正在学日语，娘就是女儿，汽车就是火车，都很有意思嘛。阿利就问她，密丝宋，你为什么还要学日语呢？宋小豆摊开双手，说，不为什么，好玩。你不觉得好玩吗？噢，你不会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