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嵌有红宝石、绿宝石的土耳其弯刀。最初我想将它扔烂一样的南河去，由它在污泥浊中埋葬吧，让恶心来冲刷恶心。但我终于没有扔，扔了对不起打造这把刀的师傅了，他一定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年人，披着和麦麦德一样的袍，有着和麦麦德一样灰的睛，那是像沙漠一样、柔和的睛。他打造刀的时候，一锤一锤地敲，一刀一刀地刻，才把它得这么漂亮的，漂亮得就像弯曲的月亮，就像朱朱的眉。朱朱的眉是不该沾上污泥浊的啊。因为我想不明白，我反而每天晚上都把弯刀攥在手心里挲。我还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一把刀，过去我是不厌其烦地观赏它，现在我是长久地在黑暗中抚摸着它。就像一双婴儿洋洋的手在抚摸着一朵，直到也变得洋洋的了，盛开了，并且萎靡下去了。

爸爸躺在隔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停地咳嗽，吐痰，起床喝，上盥洗间…他这一切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克制着减少响动，生怕惊扰了我的好梦。他哪里晓得，我有什么好梦，我一直睁大睛等待天亮呢。我默数着他发的每一个声音，我晓得是他压抑的声音，装得跟小猫一样的脚步，真正使我有了说不的伤心。我想趴到他的床上去给他说说话，可我不晓得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趴在爸爸床说话的时间了，也许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丫丫谷的和暗完全把爸爸给废了，他总是在光遍地的天气也叹息关节痛、肌痛和肤瘙。他的军帽、军装就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帽徽和中校肩章在闪闪发光。爸爸每天的功课就是拭它们，净净，保持着明亮。

我已经好多天没有买过鲜了。爸爸老是打嚏，呼急促。爸爸说，他可能是对粉过。他已经被转业办安置到一个信箱工作了。信箱的首长说，老何你还是老本行吧，保卫工作，军人嘛，就是这些特长，不卫国了还可以保家，因为这个信箱就近在我们的家门啊。首长还当即发给爸爸一崭新的灰制服，就是那泡中灰狗保安的制服，还有一电筒一样的电警，一双大得不得了的白手，爸爸的手放去，就像耗钻了棉被窝。我问爸爸你是怎么想的呢，爸爸不说话，爸爸只是用使劲的嚏和咳嗽来答复我，他把脸咳得通红，窝里都要溅血来了。他摆摆手，我就把桌上那束百合从窗扔了去。从此我就没有买过鲜了。真的，我一次也没有买过了。

妈妈还没有回来。我不晓得她和爸爸达成了什么协议。反正她没有回来，她给我通过一次电话，说妈妈再咬咬牙多些，我们就是有钱人了。我冷笑了一声，我这还是第一次对妈妈冷笑呢。我说，我晓得你咬着牙齿在什么？

妈妈在电话那好久都没有吭声，半天才骂了一句，妈的！

我把电话撩了。我觉得很好笑，我不是妈的是谁的呢。

昨晚，刮了一夜的东南风，把我们家窗台下的芭蕉都打折了。大树下那些用来搓小麻将的桌椅都在风中跑，窗劈劈啪啪作响，到天亮的时候，我还看见谁家的小衩、小内衣一直在天上飘扬呢，就像是粉红的鸽和燕。我心情忽然变得很好，我说爸爸，爸爸，你去割一斤、买两个萝卜、再加半斤蒜苗，晚上我给你回锅。

爸爸用叹息一样的声音答复我，我的好心情使他也有了好心情，他的叹息是兴的，惶惶不安的，生怕那好心情忽然会被风又走了。

学校场边的一棵老泡桐树也被倒了，树倒下来横在跑上，一下把跑都堵死了。这树也实在是大，倒下来就跟一间房屋坍塌了一样，数不清的枝枝桠桠上还留着大的叶。树冠上还有鸟巢，鸟巢又大又柔，它摔下来，里边七个鸟居然一个都没有摔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