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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4/7)

了血本,在西街挂盏灯当场就奖五十块钱,她还钱请了影班,一会儿就在桥唱上啦!赵老巩木呆呆地愣着,不吭,浑了铅般沉重。他的周遭儿是墙一样的人脸,被灯一照,猴腚似的红着。世变啦,过去葛老太太这号人就是有一座金山,也换不来一顿饭。赵老巩自顾自说,一张冷灰的老脸空空静静的。前一片嗒嗒的灯,一片模模糊糊的脸。忽然,赵老巩看见葛老太太神神气气地过来了,便赶扭了,缓缓往东街走。葛老太太悠闲地走在人群里赏灯,她边又一个老太太就是她大葛玉梅了。后拥着一群人,大黄狗摇着尾钻来钻去。灯影里的葛老太太眉啦儿的不显老,标标致致的模样,气韵人,只有细心人方能瞧见她的下睑赤红发暗。她的真神,隔了老远就瞧见走路的赵老巩。她便走了几步,声音很甜地喊了一声赵老巩。赵老巩装没听见,哼一声,快快地走了。走路时把雪地夯得微微颤动了。葛老太太见赵老巩灰溜溜的样,从心里往外舒服。前边的事她总也记不住,脚后跟跺烂的事偏偏很当回事的。

赵老巩被桥西街雪灯会的阵势搞得很伤,默然不语。他竭力不看那灯。他觉得这世界说,人都变得媚俗了。他的睛坏了,看哪儿都是病。难是俺错了?天错地错俺赵老巩怎会错呢?天旋旋地转转,木桥、老树和灯笼倒过去了,人倒着动,雪地在天幕上悬着。颠倒着看小村雪灯会倒是有意思的。他找不着朱全德,不知不觉溜人群,到村小卖赊了一瓶老白酒,咕嘟咕嘟就喝了起来。喝了酒,他腋下便涌一注汗来。走上东街村巷时,远远地就瞧见他那六盏灯笼悬在蛤蜊堆,守着孤灯喝问酒,老脸便有了红红的酒。他两睛的确不中用了。房和树桠上的积雪被风落了,落在灯盏上,落在赵老巩的脸上肩上。他抹了抹脸上的落雪,脸上的像落了泪。忽然有一辆汽车停下来。赵振涛和男男从车里钻来。男男扑向赵老巩喊着:“爷爷——”

赵老巩搂着男男:“看灯来啦?爷的灯好吗?”

男男说:“好,爷爷,你咋不搬到那边去?让我和爸爸好找哩!”

赵老巩愤愤地骂:“那是葛家钱买的灯,爷爷不跟葛家掺和!”

赵振涛笑笑,让男男陪着赵老巩。赵老巩推了一把男男,说你跟你爸看吧。正说着,四与刘连仲说说笑笑走过来了。赵老巩没瞅他们,他们啥时从他边离开的,也不知。走过桥,赵振涛看见熊大、米秀秀、赵小乐和海港的工人都在赏灯。不一会儿,赵老巩就听见桥歪脖老树挂的陈年老钟给敲响了。这古钟造于光绪年间,是小村变迁的见证人。这些年村里装了喇叭,古钟就闲挂着成为小村一景。村委会规定,不发生海啸一类的大事情,钟是万万敲不得的,敲了,就意味着大事了。雪夜的村巷,灯扎了窝,人也扎了窝,古钟沉闷厉的声响,像落了炸弹,在人窝里炸了。密密的人齐刷刷扭向桥,远远近近来惊奇的目光。愣了片刻,人们就呼呼涌涌往桥挤了。朱全德从旁边电线杆上摘下一盏灯笼,地擎在手上,看着黑压压聚来的村民,脸十分庄严。村人不知了啥事,全都地望着朱全德,有的连大气都不敢了。朱全德知村民不咋怕他,是怵这钟声的。他手托着灯笼,灯光将他的面孔映红。等人聚得差不多了,朱全德一本正经狠声狠气地说:“都听着,村委会早就发下通知,全村人在桥东街举办雪灯会。咋不知不觉转到西街了呢?村委会的统一规划都不听了!”人们嚷:“你算老几?你给钱吗?”朱全德又说:“从这个钟开始,所有的灯全移到东街去!”朱全德话没说完,人群就哄了。七嘴八说啥的都有,有一是一致的,这个挂灯事件远远不够敲钟的分量。有人气愤地吼,东街西街不一样么?西街上挂灯有钱呢!你不就是给赵老巩找个伴么?葛老太太和她站在不远冷冷地瞧着,两张快活的脸淡淡地映着蓝灯笼的光。

钟声响过之后,赵老巩心,呆呆地朝桥方向张望了很久。走过去听见朱全德与人们争执,老人心脏一窝真的汪了泪,他很快用麻的手背将两滴泪抹碎了。不多时便有零零星星挑灯的村人走过来,看见呆傻的赵老巩就说,赵老巩,朱全德敲钟给你拉伴儿呢。这老爷大冷天苦撑个啥呢?呀,六盏灯往西街一挂,就是三百块哪!赵老巩听了就恶煞煞绷起老脸,骂:“!”天黑,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他把村人骂走了。赵老巩抠抠搜搜从青布棉袄兜里摸铁钩,将六盏灯一下一下摘下来,挤到一逆风的地方。这时老人的脸猛然间像黄裱纸一样黄了,他的睛却是红红的,牙齿咬着嘴,硌了血。他一只枯瘦的手弯曲着颤抖着伸八福灯里,洋蜡,往灯纸一歪,八福灯就燃烧起来。迎了风,那五盏灯也轰地着了。阵风卷来,火蹿动,添灼黑黑的天穹,飘起了纸灰,一片一片漫天弥散。赵老巩泥胎似的站立不动,连棉袄袖爬着火苗都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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