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座一手培养来的，刘连仲不是，他是在老座看不起他的时候，自己杀来的。他溜过了村长的这双慧。他怎么就成势了呢？刘连仲你还呵，这八仙过海的年，人炼人，海也炼人呢。他想让刘连仲过一过赵老巩的这“海关”了，他的工厂得关门；浅了，他得求村长来说情。他想着，有些沉不住气了，对赵老巩说：“老巩叔你儿是市长，治治刘连仲！”

赵老巩动了：“你就吩咐吧，老叔是船师，谁敢不听？”

“咱村污染最严重的企业就是造纸厂。”

“造纸厂，记住啦。”

“是刘连仲的厂长。”

“这狗日的，尽胡来！”

赵老巩像拉磨的老驴，在西海滩泥岗上的造纸厂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真没想到刘连仲会有这份能耐，虎虎生生地鼓捣起工厂来。工厂很简陋，周遭儿堆着白的草垛，没有院墙，是用石棉瓦围起来的，里隆隆的机声被老人听串了就像涨的涛声。老人望一烟囱直直摇蓝天的黑烟，就骂一句：“横糟呢！”然后鼻腔里引发的声音。老人一辈也没见过工厂是啥样，他以为工厂是城里人的事。

大海坏掉的情形是很吓人的，他被迫卷来了，闹不清自己的对手是谁。但谁糟践大海他就跟谁没完，他想着。熏风已经充满了酸涩的气味儿，他已唤不到大海的原本气息了，老人忍不住猛猛地咳嗽起来。找到，老人瓮似的蹲下来，瞅着黄浊的，心情坏透了。他愣了一会儿，将右臂的袄袖卷起来，把胳膊攮浊里，一搅一搅的，半天才来。他看见瘦瘦的胳膊上现了癞病似的黄白颜，慢慢就了，之后便蜇得慌。他甩了甩胳膊，站起，一撅一撅地顺着走了。他不错珠地盯着黄浊的，渠，转弯，爬滩，海。到海边了，他看见黄与海时一一变成青紫的怪圈儿。他勾着老腰，看了好长时间，心里惴惴的不上气来了。胳膊胀得疼了，他方省过神来，弯腰将胳膊在里涮了涮。然后，老人背着手沿走回来，一副要吞人的样。

他在造纸厂门站定了，充满愤怒和挑衅地吼了一句：“刘连仲，你来！”

赵老巩连吼了好几句，竟把小厂吼懵了。过了好半天，他看见有两个人走来，他拙看不来，两个人的影像团火，窜上他的帘。赵老巩等着来人走近一些，就认是刘连仲和一名小工人。刘连仲穿一净净的灰西装，手提大哥大，见赵老巩老脸着，就眉讪笑着叫：“大伯，您老来屋里坐呀。”

赵老巩回过，剜他：“瞧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工厂就咋不好好哩？”

“啥事啦？”刘连仲装糊涂。

“别问俺，你自个儿看！”

刘连仲漫不经心地笑笑：“俺看啥？”

“海！”

“海咋啦？”

“海坏啦！”

“咋坏的？”

“别给俺打哑谜！”

刘连仲的瘦脸沉沉的，故意说：“您老别听四瞎说，她是叫海港姓的小迷惑啦！您老又不是环保局的，别费这份神啦！留唾沫自己的心窝吧！”

赵老巩瞪大的里闪骇人的光，腮上的地抖了：“刘连仲，你别攀别人，咱都是海养大的，手心手背沾着腥，打断骨连着。现今年轻人啥都不懂啦，不懂，也就掂不轻重，大伯不怪你，但你从今日起得想招治治污染啦！”

刘连仲听着老人的话，声气就和下来：“大伯，您的心情俺懂，其实，俺也怕失去大海。俺爹说瓜菜代的年月，海藻救过俺的命。过去俺也搞养，俺能睁睁地…唉，俺想，等赚够了钱，添个净化污机！这会儿，俺还买不起！说真的，底薄哇。”

老人不是屈尊俯就的人，可他见刘连仲不跟他穷横，也就知足了，说：“你个鬼小，总算讲理啦！别一杆支太远。限你十天内拆东墙补西墙，也要把那个机添上！记住啦？”

刘连仲心里觉着屈，没言语，只能用一张无语的冷脸来抵挡，挡老人，也挡自己的心。

朱全德立足的海滩，旱了熬盐涝了撑船，不旱不涝的时候就是晾晒海藻的季节，几天来，他晒了一大片死藻。日光很好，远远近近弥漫着新鲜的藻腥味儿，他看着海推上来的红藻，拿叉挑平摊开，觉得一时半会儿不完。刚摊一小块，他就累乏得不行，前目眩迷迷的，以往摊一天也不觉累，这是怎么啦？他踏着蓬蓬的藻草，一摊散堆在那块泥坨上，烟，看海，听不远拢滩的渔人哼那些没没脸的歌。他看见日光从海面斜斜地照上来，依旧能看见一环一环青紫的怪圈儿。海不遂人愿，悠悠的还是老样。老人叹息着，将短油亮的烟斗衔在嘴角，瘪瘪嘴，有滋有味地咂着。

赵老巩终于找来了朱全德。这时的赵老巩像个怪似的，纹丝不动地冲着造纸厂站着，鹰隼一般的睛，如两黑黑的枪。

朱全德这几天也在为海藻死亡焦虑，自从他失去灯塔看守一职后，不能闲着，就起捞海藻的营生。他让赵老巩找他当市长的儿或是找当县长的姑爷。赵老巩说这小事就不求他们了。

朱全德想了一个治刘连仲的损招。天黑下来以后，赵老巩和朱全德就悄悄溜到纸厂的，很吃力地搬来石块儿，再拿海藻堵儿，将堵了个严严实实。第二天早上，刘连仲看见满院横淌竖的污，当下就炸了，工人们一阵忙活。起初，他们以为是哪个淘气的孩的，可是隔了一日又堵了，堆放在库房里的卫生纸泡坏了不少，工厂里得像闹土匪。一连闹了好几天，找不到对手，气得刘连仲对着旷野骂大街。后来，他疑心是四找人的，就派两个工人夜间蹲在树棵里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