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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4/4)



一个时辰以后,女词人和将军夫人还没有欣赏完用太湖石新垒的榭假山,王将军和赵郎从外面回来了。他们并没有买回铁参补药。赵郎说,王将军陪我在大相国寺看中了一件王羲之亲书的《丧帖》。

女词人坐在只有一小团烛光的书房中,她想自己永远也不会明白,在那个光烂漫的三月,赵郎为什么买回的不是补药,而是一卷或许一钱不值的白麻纸呢?

那一小团烛光移过冻住“十万杵墨”残杆的荷叶砚,移过漆鉴人的一片案面,那卷可疑的白麻纸法书移了圆圆的光影中。赵郎并没有描摹瓦当铜钱,他挲展玩这一张纸度过了整整一夜。青梅的哭叫,早已停息了。隔着空旷的院和晚透明的夜,传来一个男人低低的饮泣。女词人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张据称是王右军的《丧帖》,那飘若浮云的墨迹使她心念合一,她的意志变为一无形的气,在看似匆忙潦草的笔画之间自由地游走…她好像忽然有明白了赵郎为什么总是在心慌意、六神无主的时刻一个人独一室,久久地面对这一卷白麻纸了。这一卷白麻纸还有另一个持久的魅力,那就是它本真伪的永远不确定,这就使赵郎找到了一个目标,一个久攻不下的堡垒,他得调动自己全的闲时余力与之纠缠不休。在赵郎的低泣里,女词人阻止了自己继续去反推,赵郎为什么要以全的余力浸在法书古董之间呢?

她鼻尖阵阵发冷,一气嘘了半天,仍没有调匀。她对自己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的想法完全没有理。赵郎是宰相公,博闻记,风倜傥。从太学生到三州知府,应对朝廷、下属,周旋同僚、士林,而纱帽升堂作一方父母,退而耕读乡野当一介布衣,他正是古人所说的那从心所不逾矩的智者。作为一个世家弟,赵郎没有恶嗜,他不向往官厚禄,也不豪赌博,不厮混勾栏瓦舍,甚至,他不近酒…青梅是一个例外,青梅不算那么回事。女词人不忍去想赵郎婚后从地上拣起一断墨残杆的情景,他背对着她,良久说一句我不行…

蓄满了女词人的眶,迟迟疑疑地像要过皱纹细密的泡落到《丧帖》上。她对自己说,我不是为自己而哭,也不是为赵郎而哭,我是为我的死于党争的父亲难过。她努力去回想已经亡去多年的父亲,但脑海中浮现来的却是自己的公公,官拜一品的前丞相。公公的格要比父亲健壮得多,腰板,脸声音低沉有力,但却和父亲一样,充满了愁苦。她想,一辈都被党争折腾的公公能够预见到,他死后被对手剥夺了荣誉、赵府横遭查抄的大结局。党争,女词人想党争就如同一座连着的机房,一个带动着一个,无数一齐旋转,把仇恨、望、谋,把胜利者和失败者先先后后碾得粉碎,变为酽酽的黏合剂,粘贴在危如累卵的帝国大厦上。这就是女词人理解的朝政,她认定朝政就只有这样理解才能清自己周围人的命运。她觉得自己已经老了,陪着赵郎和赵郎的旧书古董度完了二十多年,她已经成了一个慵懒,无力,失眠,梦呓,盗汗,全发胖的迟钝妇人。王将军说天下大在即,她不知天下大起来是什么样,她看到二十多年宁静得像一碧古潭的生活已经了。赵郎在天下大和老之将至之前抓住了一个青梅,女词人问自己你也需要抓一什么吗?她说我什么也不需要,我要的只是抓住我自己。

女词人忽然到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她在荷叶砚的莲上吐了一唾沫,蘸着“十万杵墨”在随手找到的一本书后面写了起来。

停笔之后她才发现,写的是一首山谷人黄的诗:

风急啼乌未了,雨来战蚁方酣。

真是真非安在?人间北看成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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