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工作所需一切他都事先想到、准备齐全了。

他素整洁条理。写信，写日记，写账，写杂记，写通讯录，都一丝不苟，绝不污染一墨迹。他的衣服总是清洁的，他的发现在虽有些稀疏，但总是梳得光光净净。他的书房没有一样东西是放的，衣服总挂在大衣架上，绝不随便搭在沙发上，掸拂尘也照例在那只落地的青瓷大瓶中，书柜中没有一本书是没放齐而凹凸的，茶几上绝无一烟茶渍，玻璃板总是明亮的，用白手绢一揩也是不见灰的。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厌恶那空气污染。自己的公司以后发达了，一定要在环境治理上有一番作为。

一切都想好了，谋虑好了，没有一个细节没考虑到，没有一个策略没计划周全。他站起来收拾写字台上的东西，放一个个屉，一一锁上。这书房他不让保姆打扫，甚至也不要妻整理，书房是他大脑的一分，什么地方放什么东西，只有他自己知。他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了，便在书房走走，在一排排书柜前站住，那书柜似乎就是他大脑的存储库，记忆便一下活动起来；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就像站在自己的睛后面，一切都那么清晰，视网反映着一切；他在写字台前坐下，便坐到了自己大脑的决策中心，全知识、经验都调动起来了，供他抉择；他坐在沙发上闭目打个盹，就觉得自己脑袋变大，变成整个房间了，他在自己的大脑中走来走去，想着，悟着。

他来到客厅。他的步是安详的；胖胖的是圆和善的；他的目光是温文尔雅而又亲善随和的。客厅里早已宾客云集，宋琳茹在陪客。见他来了，众人都纷纷问候。他也彬彬有礼地和每一个人握手寒暄。不是大人还是小人，年长还是年轻，他都一样客气，绝不疏忽任何人。是的，他创办份公司了，舆论早已遍布。报纸电视的报是最大的广告。先买下一幢旧楼办公，新的也在开始筹建。牌也挂了“中国万昌份有限公司”四面八方的人都涌来了，都要他的公司。很好，一切都已开始，一切都将发展。他现在需要的东西很多，资金，地，信息，联系，各渠的沟通，但他最需要的是人，是一个一个——不，几个用的有价值的人。他现在不需要的东西也很多，而最不需要的也是人，那些他不想要的人。

琳茹，来了这么多客人，为什么没有去叫叫我啊？他坐下，对边的妻笑着说。

宋琳茹温和地说：知你在书房里办事，大家都说等等。她知丈夫为什么这样说话，也知自己该怎样说话。

她远比她的岁数显得年轻。她的脸，她的手，肤还是白皙甚至光的，丝毫不衰老。她历经几十年坎坷，依然保持着大家闺秀的贵气质。她娴静地坐在客厅里，总是着明亮温柔的微笑听着每个人讲话，一个女人善于听话比善于讲话更重要。她也不时说上一言半语，更好地组织沙龙的运转。表示对一个人讲话的兴趣：是吗？真的？微笑加微微的惊讶；表示对一个人的关心：你最近好吗？还吃中药吗？她总能把每一个哪怕只来过一次的客人的名字和情况都记住；表示对一切关心、帮忙、好意的谢：真谢谢你的提醒了，要不我们还不知呢；表明丈夫对对方的信任倚重：同和这些天一直说起你呢；表明对每个客人的迎：你有好些日没来我家了，同和前天还说起你呢…她的声音如人，很素洁，很好听。她更多的是靠目光说话，总笑凝视着讲话者，她从没有一瞬的疲倦和力不集中。

有她在客厅，人们都到温怡悦兴致。如果保姆来通告了，她有事情，个歉，离去几分钟，人们顿觉兴味索然，田野上失了太。她来了，又光明了，一切都有了生机。

她觉得，作为一个主妇最大的愉快莫过于使来宾都到愉快，宾至如归。

楚同和一坐下就化成一个和和的大光团了，杏仁霜一样清雅甜凉。他的慈祥的胖脸，他的整洁而又宽松朴素的衣裳，他的微笑，都化在这光团中了。他的目光温温和和地洋溢着，绝不一丝审视的锋芒。对人的判断，他只需听对方讲两句话就都有了。他绝不滔滔宏论，只是听，只是问，只是，似乎所有人都比他见多识广，比他明。他只是个宽厚达仁的长者而已。该听的信息都笑听了；该讲的话他也大讲了，便在众人说笑最闹时不引人注意地站起来，对一个来客伸手致意，推开一扇旁门，一起到里面间，那是个更雅致的小会客厅。人们都不以为怪，照旧在外面围绕着主妇聊天。都知：楚老板开始和人谈正经事了，也都等着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