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它存在几千年，不是没有理的。而现在，历史对其提了否定、批判。我们这么多人的批判发言，这几年来各个领域的批判，都是历史在执行对传统文化的批判。

中国传统文化绵延几千年不是偶然的，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在近代、现代遭到批判，同样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是历史首先提的，我们的声音是历史赋予的。自觉到这一，就可以更有力地实行这一批判。实际上，西方文明的，经济关系、政治关系方面的批判，早就在对传统文化行批判了。

历史的发展本质是批判的，就如生命，每时都在批判这一瞬间，在批判中同时发展着新一瞬间。这新一瞬间正是通过批判，收并综合了旧的一瞬间。

我们必须对“批判的继承”这个号的通常意义提质疑。在这个号下，辩证法被简单化为机械的一分为二：对传统文化否定一分，肯定一分。似乎全工作只在划一条分界线。好比吃饭，剔除骨，吃下，就是批判的继承。其实，刻彻底的辩证法表现在：全吃下去的，都要被我们的胃行批判。一切都被分解了，改变了，重建了，更新了，原来意义上的不存在了。所以，我们停留在区别传统文化什么该批判，什么该继承，是非常懦弱的，甚至是空伪善的方针。我们要的工作，是对整个文化行彻底的批判。如果其中有什么因素今后留下了它的影响，那也完全是被重建了、更新了的。

现在惟一要调的是批判的无情与彻底。…

夜晚，他和邹芮琴又在复兴路上散步。“你小时候什么样，可聪明了吧？”她突然问。他笑了：还没人问过我小时候的事呢。“我想知。”

可以。我喜研究人的童年，那是研究人的好办法。我小时候的事可多了，讲哪方面呢？我很小时住过南京，二层楼上，红的地板地，家里买了一新家。爸爸妈妈一去就把我锁在家里，有时还把我绑在沙发上。（“为什么绑起来啊？”）怕我调呗。我每次被锁在家里，都要把家里得七八糟。我从来没有安分过。我喜把家变来变去，箱里的东西全翻到地上，床上的东西放沙发上，沙发上的东西装箱里。我喜爬上爬下，攀登一切可以攀登的度。我不喜秩序，不喜被制，不喜被囚禁。我至今不喜被“囚禁”在任何地方。不是用锁、用房间、用、用工作、用事情、用理、用义务、用情，用一切东西来囚禁我，限制我，我都在心理上反抗。从小养成的。

幼年时，我跟着父母跑了很多城市，经常搬家。

颠簸的火车，发蓝发冷的天空在车窗外掠过着。路边的树掠过着，长堤掠过着，长堤上长满了草。电线杆一接一在车窗外掠过着，大地旋转着，山在天边慢慢旋转着，河湖泊在大地上移动着。天已经黑了。车厢内的灯光昏黄。在座位之间用箱搭成了小床，他便睡在那儿。父亲靠着座位瞌睡，母亲在照料他。人们哄哄地挤来挤去，一个农村妇女抱着婴儿倚在车窗睡着了。她的嘴半张着，很痴憨的样。下了火车，又换车。这是在南京城里了。在前面拉，车在后面像个小轿，和妈妈坐在里面。车夫扬鞭赶着。住了没多久，又离开南京了。那一天是夜晚。家里来了许多客人，记得有楼下那个医生。吃饭，忙碌，车、汽车来了，搬东西，从楼上到楼下，糟糟。汽车在街上飞驰，颠簸，路灯在街上掠过，大概是到了长江边的码。黑暗的大江，灯光闪烁，如梦境一般，觉得它特别大。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夜晚，多少年后，始终如梦般在前现。码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影影绰绰的。困倦中好像到了船舱。只觉得江面很，就在舷窗下，黑的大江在神秘地旋转着。时间很长，又很短，似乎是过了江，大江在他印象中是那两岸稀稀疏疏的灯火划来的。后来到了北京，又到沈。沈在他印象中是一幢陈旧的、没有生气的五层楼房。噢，我给你讲一件有意思的事吧…

他突然停住步，看见杜正光迎面走来。后面远远的，灰影一般跟着石英。

“你们怎么了，拉开距离了？”陈晓时问，他大概猜到了缘由。

“我走我的，她走她的。”杜正光火气大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