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盖的厨房，西房人家盖的厨房，中间的距离总要差不多吧？得走个人，过个车，晾个衣服吧？你盖厨房，我圈领地，相互都瞄着呢，结果东房人家的厨房外墙在一条直线上，西房人家的厨房外墙也在一条直线上，东西相等，在院中夹成个笔直的甬，倒也符合观。至于度，一般没关系。你要盖得，得有砖有料，不那么容易。太了，先遮你自家的窗亮。

三维空间的争夺最后成了定局，谁也不犯谁。可是，你一旦搬走，左右邻居就会乘机把地儿放一放，他把厨房加宽，我把围墙外移一。过两天新搬来了，人生地不熟，就住下了，还和左右邻居乎乎拉呱。他住了一阵，也要盖厨房了（旧厨房照例叫旧住拆走了），这才忙着备料。有办法的，卡车呜呜地来，尘土飞扬地卸，一天就齐了，得满院人红心酸，都想到自己盖厨房的艰辛了；没办法的，备一两年的也有。然后也就明白：左右邻居侵吞着自己的地方。不过成了定局的事，也就不能更改。

尤老鼠住东院四号。他是老住，所以，虽然只住一间房，房前占的地儿却宽些。右边挤了谭秀妮两砖宽，左边挤了窦大妈一砖地。可他还没个像样的厨房，只有一个遮雨的烂棚。

尤老鼠有尤老鼠的办法。他姓尤，大名富贵，二十多年前，在厂里业余演京剧《十五贯》，他唱了一回娄阿鼠，就演变成了尤老鼠这绰号。长得又像；矮瘦，驼背，剃个秃，尖，走路东张西望，脚步匆匆。人们当面叫老尤，背后叫尤老鼠，客气了叫尤大哥，开玩笑了叫尤耗。

每天下班了，他自行车后面驮两块砖，都是路过工地“捡”来的。若是叫人碰上了，我是回家垫垫箱。哪个工地没这通情达理？碰不上，一天两块，一年就是七百来块。还嫌慢，每天早晨蒙蒙亮又去遛弯了，回来，双手大大方方平托两块砖。吗呢，尤大哥？练练胳膊劲儿。他答。

砖在房前越积越多，怕人偷，码得齐齐的，三垛，三千整。零的，还攒着第四垛，上面盖着烂草袋，不防君也防小人。老婆不上班，前后左右也替他看呢，丢不了。

泥呢？沙呢？大院的厨房有三等，一等的是泥沙浆砌墙，二等的是白灰沙浆，三等的是黄泥砌墙。他憋着劲儿要盖一等的。慢慢攒吧，老办法。两个塑料袋，下了班，多绕路，今儿过这个建筑工地，明儿过那个施工现场，一袋沙，一袋泥，谁看见了也不计较他：这一，像称盐似的，就够回家补个墙嘛。积少成多，一天五斤泥，八斤沙，半年下来，泥就有一千来斤。一百斤一袋，十袋了。足够了。砌墙本用不了，还可以抹泥地面。对，就来泥地面，级再级。他在院里走着，一家家厨房前聊着：饭呢？吃啥啊？里却把厨房上下考察了又考察。多是土地面，也有砖地面，泥地面的只有三四家，他要超过他们呢。你那厨房啥时盖啊？他哈腰：早呢，料还不齐全。

砖是明摆着。沙是倒在棚里，砖围成的池。泥呢，贵重，了屋了。墙角黑的有两大缸，倒在里面了，盖上盖儿了——那玩意儿怕。

每天回家，打开缸盖儿看了，满囤囤的泥面，像过去香炉内的香灰，又细又面，在手里别提多亲了。看见院里的男女老少在窗前过着。一个人躲在暗，靠在这胖胖的大缸上，手泥面中，凉丝丝腻腻，真。没有人看见他，这是他的财富。到时候一盖厨房，把这泥都用了，真有舍不得呢。没关系，用完再往里续。没用了续什么？没用也攒着。每天把塑料袋一倾，泥呼啦倒缸里，已成了他的快乐。尤老鼠啊尤老鼠，你可真成老鼠了。当老鼠有啥不好？当老鼠再自在不过了。每天把吃往窝里叼着，躲在暗窝里守着成堆的吃，反反复复观赏着，得很。

缺的东西还多呢。白灰呢？抹墙不用白灰哪行？木料呢？梁，檩，椽，檩、椽上要铺的一层木条呢，盖房的石棉瓦呢？还有门窗。门窗他都要像样的。可不能像那些人家，随便一个烂门，破板条钉的，一扇烂窗，塑料布蒙的。他的厨房门，要正正规规，八十厘米宽，一米八，里外拉手，上边玻璃，下边木板。门上边还要有扇三十厘米的、上下开的活窗，挂钩一支，风斗似的，通风。窗也要像样，里外双，外面双开玻璃扇，里面双开纱窗扇。这都要一想办法，难就难在要不钱多办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