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要把北清大学的糨糊桶驮一桶回来。

看着内院的青砖墙远没有被占满，胜利用力挥了一下手，对围拢在宣传栏下的左邻右舍说：“下回我多带一些传单大字报来，好好在这儿贴一贴。”接着，他对王文翔说：“王师傅，你给大伙念念。”王文翔伸手摸着上的稀疏发，看看内院的红漆木门，慢吞吞地说：“别打扰人家作家写书。”胜利说：“怕什么？作家都是封资修“2”，现在没几个好的。谁反对文化大革命就打倒谁。”王文翔摸着依然很为难，胜利不耐烦地一挥手：“这怕什么，我给你们带个！”说着，就声念起来。他的声音很洪亮，就像在行批判发言，大的手指挥舞着，有雷霆万钧之势。

大门的四大爷闻声过来了，外院又有好几男女老少也过来了，没一会儿，就围上了一二十人，形成了一个文化大革命的小气候。听见背后内院门吱嗄响了，胜利一边念一边回看了一，里边探一张清癯的面孔，内院门比较，人们都仰起脸朝那儿看，胜利又扭回，毫不停顿地接着声朗读传单，过了一会儿，听见后面的院门关上了。

他又念了一阵，对新华印刷厂的王文翔说：“您接着念。”这位中年工人还是有迟疑，倒是那个倒八字的年轻采购员大宝喜笑颜开地说：“我来试试。”

为了扶持新生事，胜利又陪着在宣传栏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大宝把嗓念哑了，那位新华印刷厂的王师傅也清了清嗓，念了两页，他才回到家中照料父亲。父亲又开始一阵一阵地剧烈咳嗽着，他扶着父亲吃了药，又为他轻轻地捶背。从小屋往外看，围在宣传栏那里的人群已经散了，只有几个刚下学的小学生还在指指地念着。

又过了一会儿，小学生们也跑回家吃饭了。正午的太下，只有镜的一男一女站在那里，仰读着传单，他们正是内院里的主人，看着他们的脊背，就能想象他们惊惧不安的面孔。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他们本就不敢对开辟宣传栏丝毫不满。他们脆弱得很，泥菩萨过河自难保。

他突然决定验证一下自己的判断，便放下手中正在择的扁豆，起了小屋，来到宣传栏前。他背着手在那对文化和地位都很的夫妇后站定，从侧后观察到两个人惊恐不安的表情，到十分满意。他有意挪动了一下脚步，让自己的重在脚底板下发蓄而又微分量的声响。那两个人立时回过来，男的，女的矮，都很瘦，两副几乎相同的白框镜后面的是稍有些吃惊的睛。胜利背着双手坦然自若地立在那里，慢慢一指墙上的宣传栏说：“贴在这里可以吧？”那对夫妇连忙：“可以可以，很好的，为我们学习文化大革命提供了方便。”瘦的男人说话时节一下一下蠕动着，让他想到作家都是氓成的坏分。矮瘦的女人客气地问：“你是不是在北清大学？”胜利说：“是，我和武克勤在一起搞文化大革命。”武克勤早已是全国知名的风云人，对方连连着：“好好，你们得好。你们列主义平，为全国了榜样。”

这时，在上的红漆木门里走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一张秀丽的面孔，白衬衫下是一条红白格的短裙，她叫着：“爸爸妈妈，吃饭了。”接着又问：“你们看什么呢？”

女的回答：“看最新动态呢。”女孩跑下台阶，往墙上看了看，又往胜利这里瞟了一，说了一句：“这些都该贴到学校的，吗贴到住家来呀？”胜利一下被噎住了。父亲说：“贴在这里也好。”女孩甩了一下短发，回看了胜利一，微黑的瓜脸上一双亮亮的大睛着不满，她一左一右挽住父母，说：“该吃饭了。”就一起踏着台阶了红漆木门。

门哐啷一声关上了，在耀的光下，红漆木门像一个沉默的布告。

胜利一边走回黑暗的小屋，一边就想到了李黛玉和她的父母。刚才那个女孩回时不满的一瞥让他很不舒服，黑白分明的大睛里着毫不掩饰的冷蔑的敌视。他眯着，在黑暗中将李黛玉和这个女孩了一番比较，而后将手中的扁豆狠狠地一折为二，又狠狠地一折为四，哼地一声撂到了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