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调查，也是动够脑才想到的行动，这件事似乎又和江青有关系。

节期间，他到人大会堂宴会厅参加一次招待会。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首席桌上现了江青，他的情绪一时有些复杂的波动。远远看见江青谈笑风声地频频举杯，他的目光一直被牵动着，特别是看到江青很和蔼地与同桌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说话时，卢小龙尤其到这个和蔼的关心也是他应该得到的。６７年初在安徽厅接见时，江青破例让他坐在自己边的情景又带着意浮现来。在招待会行的过程中，他始终犹豫着是否应该走到江青面前说几句话。及至看到江青与同桌的人说话的表情，似乎有了提前撤退的意思，卢小龙才下了决心。他看了看闹闹嚷嚷的宴会厅，并没有多少人注意他，便端起酒杯，穿过几个桌来到江青旁。

江青看到一个人举着酒杯站在一边，或许以为是服务员，便也没抬继续和桌上的人说着话。卢小龙端着酒杯在她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桌上的其他人开始有些诧异地注意起他来，一个着便装却着军人气质的年轻男很冷静地走过来站到卢小龙面前，用手轻轻拨开他，问：“你有什么事？”卢小龙窘促之中脸一下涨了，他稍有些吃地说：“我想给江青同志敬一杯酒。”这位年轻人附对江青耳语了一句什么，江青这才转过来。

那一瞬间，她可能没有认卢小龙，目光中了疑惑不解。个的着军人气质的年轻人便很客气也很负责地说：“首长现在有事，你先请回吧。”卢小龙觉得自己的脸和脖颈一下被烧了，看到江青的目光又要转回去，他不得不上前说：“江青同志，我是卢小龙。”江青这才认了他，兴的笑容。那位挡驾的年轻男左右看看，退了半步。卢小龙举杯向江青敬酒，江青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问：“你们都在搞教育革命吧？”

卢小龙只能说：“是。”江青把碰过杯的酒放到嘴边象征地抿了一下，对卢小龙说：“继续努力，要立新功。”然后便把他放在一边，和一桌人继续谈笑。

卢小龙退两难地站在那里，他还等着能和江青再说两句话，然而江青再没有转过来。卢小龙注意到那个挡驾的年轻男还站在江青后静静地看着自己，他与那个年轻男对视了一下，对方将目光略垂下一些，依然堂堂正正地面对着卢小龙。卢小龙又鼓足勇气说了一句：“江青同志，那我走了。”江青在谈笑中匆忙地转过来向他，卢小龙端着酒杯，也端着自己烧的脸，趟着宴会厅闹的空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这一次，他是真正发誓了：永远不再和江青联系；永远不再给她打电话。在接下来的好几天中，他都被这屈辱所笼罩。北清中学已经荒芜一片，绝大多数学生都不再来学校，教室的门窗玻璃几近全破碎，宿舍楼里也恶臭熏天空空如也，他不甘心在冷冷清清的学校里闲晃，他想到了主席讲的“知识分要和工农相结合”想到了去白洋淀一个教育革命的社会调查，红卫兵早已被整个社会所遗弃，他要找到新的光荣。

沈丽觉他在想什么，在黑暗中抬起看着他，问：“你在想什么？”卢小龙如实回答：“我刚才想到江青了。”沈丽问：“你想到主席了吗？”卢小龙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卢小龙说：“我想起我父亲了。”沈丽问：“为什么？”卢小龙说：“不知。”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听见寒风在田野上响亮地呼啸开了，风从铁门上的宽中油库，冷冷的空气漩涡从背后的墙上嗖嗖地落下来，像是无数条冰冷的蛇在他们前后左右游过。沈丽说：“真困啊。”卢小龙说：“困了就睡吧。”沈丽说：“我冷。”卢小龙说：“你先起来一下，我把床好。”沈丽扑哧一声笑了，说：“哪来的床啊？”卢小龙把草垫拉平铺到地上，把一稍微卷一当枕，再拉着沈丽一起在草垫上躺下，将那个破棉门帘盖在了上。门帘的宽度不够，为了尽可能地和一，两人侧地抱在一起。沈丽说：“跟着你革命，真够艰苦的。”卢小龙说：“那你还愿意跟着我革命吗？”沈丽说：“我愿意看着你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