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床，里边有一些什。黄海拍了拍婴儿床四面的红蓝围栏，说：“这是我小时候睡的。”这两间屋灯也碎了，透来的月光照得写字台上玻璃板在绿油油地发光。月光像一个悄悄的伴侣，提醒夜晚要注意的事情。黄海过去摁了一下台灯，居然亮了。玻璃板下压着黄海小时候的几张照片，有些是他与父母的合影。田小黎站在他旁，跟着看了看。

他们又踏着一地的书籍报纸去了厨房。路过卫生间时，黄海拍了拍门，说：“这是卫生间，可以上厕所，可以洗澡。”然后，往左一拐，就到了厨房。厨房里更是一片黑暗。拉开灯，看见龙、池、煤气罐、煤气灶、案台、碗柜及布满油污的纱窗。龙上掖着几团抹布，一块皂已经得裂。黄海拉开碗橱，看了看说：“有，有挂面，还有酒，咱们喂喂肚吧。”田小黎说：“不饿，等一会儿吧。”

两个人来到间外屋的会客室里，把大沙发上的书籍、报刊推到一边，相挨着坐下。月光从背后斜照过来，落在左侧的墙上，他们此刻都在睡的状态中。田小黎早就知黄海的父母均被打倒，然而到底是什么情况，平时是不谈的。此刻，黄海自己说：“我父亲文化大革命前就有心脏病，住着院。１0月份被揪来斗，心脏病发作，死了。妈妈是前几天楼自杀的。”田小黎看着黄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黄海扬了扬下，说：“就是在那个卧室的台下去的。死的也不利索，她没看清楚，下去又卡在树上，送到医院内脏破裂，抢救难受了三天才没了气。”田小黎背着月光扭看着黄海，似乎是安地说：“我父亲也被打倒了，妈妈现在还说不准。”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没话了，就这样坐着。

田小黎看着黄海那呆呆的样，想到他过去才华横溢地在北清中学贴的一批大字报，不禁十分同情。她伸纤秀的小手，若有所思地抚摸着黄海的手背，在安对方的同时，自己却走了神。黄海凶狠地叹了气，一下站起来，走到厨房。听见他打开碗柜，一阵龙冲洗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把两瓶酒提了过来，还拿来了两只刚刚冲洗过的脚酒杯。他把茶几拉过来，把酒瓶酒杯都搡在上面，坐下后，用牙一下咬开瓶盖，咕咚咚倒满了两杯，说：“来吧，解解闷。”田小黎也跟着拿起了酒杯。黄海仰脖喝了一，又想起什么，和田小黎潦草地碰了碰杯，说：“为友谊杯。”说着，一仰脖了。田小黎直盯盯地看了他一会儿，也端起酒杯，慢慢地把这杯酒喝了下去。

月光照着茶几上的红酒，像是暗黑的血一样神秘重地漾着。黄海又给两个人的酒杯里倒满了酒，拿起杯说：“来，了。”田小黎举起酒杯，黄海一仰脖又了，田小黎也咕咚咕咚了。当第三杯酒斟满时，田小黎看着黄海问：“中央文革打得倒吗？”黄海说：“主席倒不了吧？”田小黎立刻摇，说：“那当然。”黄海说：“那他们就倒不了。”

田小黎看着他，问：“那咱们反什么呀？”黄海说：“活着，死了算呗。”他举起酒杯一仰而尽，用手背了嘴，然后把酒杯搡到桌上，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起了第四杯“以后，咱们就是狗崽。”说着，将酒瓶墩在茶几上，酒意朦胧地看着田小黎。

黄海摇了摇圆圆的小脑袋，用左手摸了摸因为失去镜而视力不甚清楚的睛。放下酒瓶，又拿起酒杯，端到面前，对田小黎说：“接着喝吧，今朝有酒今朝醉。”田小黎有些迟疑地端起酒杯，看着黄海一饮而尽，她想了想，也仰起脖喝开了酒。酒呛得她咳嗽起来，咳嗽没止住，黄海随随便便地伸左手拍着她的脊背。等她缓过劲以后，他的手就搂在田小黎的肩膀上，傻呆呆地一动不动。这样坐了一会儿，他叹了气，又拿起酒瓶把酒杯倒满。瓶里剩的酒不多了，他又拿起第二瓶，用牙把瓶盖咬掉，墩在了茶几上。田小黎说：“咱们别喝了，该醉了。”黄海说：“你别喝了，我喝。”说着，又了一杯，再把酒杯倒满。田小黎说：“醉了难受的。”黄海酒意朦胧地怔愣着，说：“受不了就死呗。”田小黎往后坐了坐，黄海双肘撑着膝盖，前倾地坐在那里，说：“今天我一回这家，就有了活着不如死的念。”他转过“你说，活着还有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