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泥台阶，哈着腰在门外站住了。门檐垂泻下的雨在他脚下飞溅着。他迟疑着不敢敲门。

他是潘苟世。

今天上午，他被撤销了公社书记，他当时就像失了魂一样，完全垮了。当他从公社大院走回家时，他觉得整个横岭峪的地面都倾斜了。他不知怎样落脚，他不会走路了。这再也不是他能甩着袖趿拉着步，随随便便走来走去的地方了。他躲在家里不敢再在公社大院面，也不敢再在横岭峪街上面。

他有什么脸见人？

老婆怜悯地看他，让他恼怒，老婆数落他，也让他恼怒。他想瞪，想吼，可他有什么脸还冲老婆厉害？

油漆匠大老张来家里坐，随随便便地谈起给藩苟世油漆家的工钱、料钱。潘苟世愣怔了：这原本是不要钱的事啊，可原本也没说明，他只能应承下来。现在，天地变了，要钱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他有什么脸再给别人颜看？

下午，给爹过忌辰三周年时，他趴在坟上痛哭了一场。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悲痛过。他冒雨着天黑赶到县城，他要找给他撑腰的顾书记。

还没“贵宾院”招待所的女服务员就把他拦住了：“你要找谁？黑灯瞎火的，不吭气就往里闯。”

“我…找顾、顾书记。”他结结地回答。

“找他啥？”

“我…我不、啥。”

“不啥你还找他？你是哪儿来的？”

“我，我…”他在女服务员的训斥下，可怜地不知说什么好了。

知顾荣不在“贵宾院”他又找到家里。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顾荣仰躺在沙发上，他不敢敲门。他怎么能打扰顾书记休息呢？一刻钟过去了，又一刻钟过去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风潲着雨从背后一阵阵浇在他上，他早已衣服透，全冰凉了。他像个可怜虫一样站在黑暗中。一阵阵打着冷战。终于，看见顾荣在沙发上慢慢睁开了。他伸手想去敲门，手在剧烈颤抖，门没敲响，却把门无声地碰开了。

顾荣皱了下眉，看了看开开的门，以为是风的，走上来想关上。“谁啊？”他发现了站在门外黑暗中的人影。

“顾书记…是，是，是我。”潘苟世牙齿打战，结结地说。

“是苟世？”顾荣把门又开大“怎么不来，站在外面啥？”

潘苟世泪一下涌上来，他又难过又动，差哭来。他萎萎缩缩地来了，摘下淋淋的草帽，低着站在那儿；衣服透沾，往下淌着；两脚泥泞，在地下印着泥脚印；牙齿得得得地抖着。从到脚一副垮相。

顾荣又怜悯又蔑视地看了他一，摘下一条巾递给他：“摸着黑就赶来了？”

潘苟世接过巾，低着脸上的雨：“顾…书记…”他泪一下淌了来。

“有话好好说嘛。一个公社书记哭鼻抹泪，像个什么样。”顾荣背着手站着，倒转看着他，不耐烦地训斥。

“我…”

“你有什么啊，遇到多大的事就悚成这样？不就是个撤职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概是这训斥让潘苟世到了大的温，他一下把脸埋在巾里恸哭起来。

顾荣然冒火了：“你像个搞政治的吗？窝窝，简直废。”

潘苟世不哭了。政治上的敬畏和服从有时比任何情都更有力。

“把抬起来。”顾荣看着潘苟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