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木材公司下来，历次运动都筛他一回，把他的胆都筛没了。良杰过去对他还比较讲政策（他是一贯讲政策的），所以，古尚德对良杰一直是恩德的。

面对良杰的批评，古尚德很谦卑地笑了笑。

“鼓动大家哄砍林木，这是违反国家政策的。”良杰严肃地说。

“我没让大家上山砍树。”古尚德那苍白浮的大脸上立刻布满了惴惴不安的神“我理过账，这些东西都是属于家岭小队的，堆着生锈，不如折价分给个人使用。”他指着满院堆放的一摊摊东西惶惧地解释。他一听良杰讲这些“政策”之类的语言，就克制不住的心悸。良杰那表面温和敦厚、不声的目光，也总让人到有一看不透的冷，他在那目光的注视下，脊背掠过一阵阵寒噤，膝盖和小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想用手绢一下额的汗，平静一下自己，但拿手绢的手在脸旁也像是拿着粉扑往脸上扑粉一样，明显地抖起来。

人群的平息了。

良杰到了这个变化，到了人们目光的集中，他更有把握了。他很平静地看着古尚德。“现在改正了咱们过去的右派问题，落实了政策，咱们就应该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是吧？”良杰对古尚德打量了足够的时间后，用商量的吻说。

一听这话，古尚德却低下，沉默了。

良杰到了什么：“咱们要取过去的教训。”

古尚德抬看了看良杰，开始一下下慢慢去脸上的汗，手不抖了。

“过去那样搞运动当然是错的，但个人的教训也是有的。”良杰更为委婉。

“我没什么教训。”古尚德了额的汗，脸冷漠地说。

人群震惊，良杰也有些惊愕。二十多年来，家岭的人从没有见古尚德撞过任何一个。

“不能说一教训没有吧？”良杰说。

“我没错事。”古尚德有些倔地说。看到良杰还要张嘴说什么，他积蓄已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了：“我有什么教训？我没教训。该他们有教训。该你们有教训。”他手指着良杰下激烈地抖着。

良杰一瞬间有些愣了。

“爸爸，咱们走吧。”古尚德的女儿，一个俊秀的姑娘从人群中走来，小声劝说。

古尚德愣着神看看女儿，咽了唾沫，激愤的情绪一下了气：“好，咱们走吧。”他目光呆滞地低下，跟着女儿慢慢分开人群往外走。

人群又开始哄哄嗡嗡动起来。良杰的威严在最怯懦胆小的人面前碰了个粉碎，人们也便更可以不把他放在里了。不知是谁在这一片还带犹豫不决的嚷中喊了一声：“赶接着抬价吧——嗨。”

良杰表面上不声，内心却知：这要闸不住，冲开，整个局势连同他的权威就全垮了。

“你这样态度不但对自己没好，也要害了女。”他看着往人群外面走的古尚德，撂过一句似乎和善其实很厉害的话。他知什么样的话能一句敲住古尚德。

果然，古尚德一下站住了，睛里惶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