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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多极(4/7)

现代化的一个标志是,读者不像以前书场中的听众一样,自以为低俗,而往往认为受过现代教育的自己情调很雅,手中捧读的是“有社会意义”的严肃雅作品,正如许多电视征婚者声称“酷文学”手上拿着一本《汪国真诗集》一样。予且的雅化方向无疑是现代审情调,只是他的观念和技巧都还不够成熟。

予且的学生谭惟翰,以及写作“商界小说”的丁谛,都与予且近似,努力在都市题材中加人生、社会意义,而这些“意义”如都市的罪恶,成长的艰辛,教育的失败等,都是新文学开发来、业已推向社会的“名牌系列”而他们所采用的一些创新手法,如蒙太奇句式、变幻叙事视角、现代心理分析等,也是新觉派等留下的遗产。通俗小说的及时推广,起到了提广大读者审鉴赏力的积极作用。

此外的冯蘅、徐晚苹、王小逸、陈亮等人,以娴熟的新文艺笔法,写作刺激的都市文学,以比较骨的情描绘广开销路,格调略低于北方的公孙嬿、王朱、程心枌等,但要于一向被认为麻不堪、为人不耻的冯玉奇。他们实际是片面发展了新文学中张资平的一路,经常描写新时代青年的桃故事,恰好迎合了小市民对五四新文化、新思想的错误理解。张资平沦陷时期只有一完整的长篇《新红A字》(另有一“腰斩”的长篇《青麟屑》),从技巧上看,还是要远远于这群效颦者的。

南方沦陷区社会言情小说的擎天之作,当推秦瘦鸥1942年版的《秋海棠》。这小说若列新文学序列评,品位亦当在中级以上。作者酝酿构思十余载,确定了“揭社会/人生无常”的双重主题,素材本的新闻、玩赏,围绕人的命运、人的尊严这样的大问题展开凄婉挚的笔墨,歌颂了尚的情、友谊、事业心和牺牲神等人类品质中的真善,控诉和鞭挞了对这真善的摧残玩。作品直面人生,不肯迁就太太小们的趣味而改变悲惨的故事结局见《秋海棠》前言…在写作手法上,删繁就简,条理清晰,重描写,轻故事,情节密度小,以塑造格为主,注重环境、气氛和特定境况下的人心理,有很的话剧、电影,叙事者是一个雅、正直、善良、极富同情心的现代文人。可以想像,假如没有新文学小说二十多年的开拓,通俗小说在1942年绝对产生不如此之作。《秋海棠》的人主义神和现实主义笔法实已大大超越了张恨当年的《啼笑因缘》,它所引起的连琐轰动也不逊于后者,若非沦陷时期,它在通俗小说革新史上的地位定会更被注重。

武侠小说抗战以来“豪杰并起”几大联袂称雄,这不仅仅意味着又一武侠的到来,更重要的是,武侠小说至此完成了从近代化向现代化的转型,其中新文学思想的影响和技法的渗透有相当重要的作用。

还珠楼主沦陷时期除继续撰写著《蜀山剑侠传》外,还创作了《青城十九侠》、《边英雄》、《天山飞侠》等。论者多指责还珠作品“荒诞不经”用现实主义标准一打死。若依此例,《庄》、《楚辞》、《山海经》、《西游记》,李白、李贺之诗,佛经藏之语,尽可废矣。还珠所作,本是神怪武侠小说,读者自当在阅读时假定神怪世界的存在。“艺术世界是假定的世界”费定《作家·艺术·时代》P337。,即使对现实生活最真的摹仿,也仍然是假定契约主宰着叙事者和接受者的关系。“如果置假定于一旁,那末在假定之后则是赤的真实。”钱中文《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P226,人民文学版社1987年。艺术世界中的剑仙们是否可以翻江倒海、借尸还魂、长生不死,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假定的故事在多大程度上表现了“生活的本来面目”缩了人生的真情实理。《蜀山剑侠传》开笔于伪满政府成立之后,第一回便借书中人慨叹:“那堪故国回首月明中!如此江山竟落了满人之手,何时才能重返吾家故园啊!”抗战爆发,万民涂炭,国运艰危,还珠楼主因拒绝周作人等要他任伪职的劝说,被捕狱七十余日,受尽酷刑,一武功大损。见《回忆父亲还珠楼主》,连载于《人民日报》海外版1988年3月15日至4月3日。而他的《蜀山剑侠传》此时从第六集起,忽然如有神助,越写越奇幻彩。其中尤其突正邪两的斗法,一边是妖横行,杀人如草,民不聊生,另一边是正剑仙苦修正果,拯救苍生。作品贬斥了弱、尔虞我诈、壑难填的邪,颂扬生命的伟大、德的尊严。这些固然不能简单看成“抗战思想”诸如“邪不压正”等宿命观念也表现一个传统文化虔诚信徒的迂腐,但起码可以说明,这位神仙世界的缔造者的内心是十分“世”的,他以特有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时代”和“人民”如果联系还珠楼主的整个生平来看,他从来就不是“世”的。1956年他参观延安后赋诗:“匹夫应有兴亡责,恨我迟来十九年”见《回忆父亲还珠楼主》,连载于《人民日报》海外版1988年3月15日至4月3日…应该说,19年前,那兴亡之责就寄寓在他那“荒诞”的大作中了。比起一活生生的百年怪舞翩跹的中国近现代史,又有哪小说称得上“荒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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