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我还在寻觅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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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求名，却躲不了名人的烦扰和烦恼。假如他没有名，我们该多么清静！

人间也没有永远。我们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个可以安顿的居。但老病相，我们在人生路上已走到尽了。

一九九七年早，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岁末，钟书去世。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就这么轻易地失散了。“世间好不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

他每天要收到许多不相识者的信。我曾请教一位大作家对读者来信是否回复。据说他每天收到大量的信，怎能一一回复呢。但钟书每天第一件事是写回信，他称“还债”他下笔快，一会儿就把“债”还“清”这是他对来信者一个礼貌的答谢。但是债总还不清。今天还了，明天又欠，这些信也引起意外的麻烦。

人间没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夹带着烦恼和忧虑。

阿瑗是我生平杰作，钟书认为“可造之材”我公公心目中的“读书”她上中学背粪桶，大学下乡下厂，毕业后又下放四清，九蒸九焙，却始终只是一粒，只发了一芽芽。父母的，心上不能舒坦。

中英英语教学项目，钱瑗是建立这个项目的人，也是负责人。在一般学校里，外国专家往往是权威。一次师大英语系新聘的英国专家对钱瑗说，某门课他打算如此这般教。钱瑗说不行，她指示该怎么教。那位专家不服。据阿瑗形容：“他一双碧蓝的睛骨碌碌地看着我，像猫。”钱瑗带他到图书室去，把他该参考的书一一拿给他看。这位专家想不到师大图书馆竟有这些的专著。学期终了，他到我们家来，对钱瑗说：“Yuan，youworkedmehard”但是他承认“得益不浅”师大外国专家的成绩是钱瑗评定的。

人世间不会有小说或童话故事那样的结局：“从此，他们永远快快活活地一起过日。”

钟书的小说改为电视剧，他一下变成了名人。许多人慕名从远地来，要求一睹钱钟书的风采。他不愿动园里的希奇怪兽，我只好守住门为他挡客。

周早已因病回家。钟书于一九九四年夏住医院。我每天去看他，为他送饭，送菜，送汤汤。阿瑗于一九九五年冬住医院，在西山脚下。我每晚和她通电话，每星期去看她。但医院相见，只能匆匆一面。三人分居三，我还能一个联络员，经常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