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同生活的日———除了在大家里，除了家有女佣照一日三餐的时期，除了钟书有病的时候，这一顿早饭总是钟书给我吃。每晨一大茶瓯的红茶也成了他毕生戒不掉的嗜好。后来国内买不到印度“立普登”茶叶了，我们用三上好的红茶叶掺合在一起替代：滇红取其香，湖红取其苦，祁红取其。至今，我家里还留着些没用完的三合红茶叶，我看到还能唤起当年最快乐的日。

一次店里送来扁豆，我们不识货，一面剥，一面嫌壳太厚、豆太小。我忽然省悟，这是专吃壳儿的，是扁豆，我们焖了吃，很成功。店里还有带骨的咸，可以和鲜同煮，咸有火味。熟有洋火，不如我国的火鲜。猪，我向来认为“不上台盘”的；店里的猪是制成的熟，骨已去净，压成一寸厚的一个圆饼，嘴、鼻、耳都好吃，后颈嫌些。还有活虾。我很内行地说：“得剪掉须须和脚。”我刚剪得一刀，活虾在我手里搐，我急得扔下剪，扔

我们搬家是冒险，自理伙也是冒险，吃上红烧就是冒险成功。从此一法通，万法通，、猪、羊，用“文火”炖，不用红烧，白煮的一样好吃。我把羊剪成一一细丝，两人站在电灶旁边涮着吃，然后把蔬菜放在汤里煮来吃。我又想起我曾看见过厨房里怎样炒菜，也学着炒。蔬菜炒的比煮的好吃。

我们住新居的第一个早晨“拙手笨脚”的钟书大显手。我睡晚，早上还不肯醒。他一人好早餐，用一只床上用餐的小桌（像一只稍大的饭盘，带短脚）把早餐直端到我的床前。我便是在酣睡中也要起来享用了。他煮了“五分钟”烤了面包，了，了又又香的红茶；这是他从同学学来的本领，居然得很好（老金家哪有这等好茶！而且为我们两人只供一小杯）；还有黄油、果酱、蜂。我从没吃过这么香的早饭！

天，收拾衣，整理书籍，直到夜。钟书劳累得放倒就睡着了，我劳累得睡都睡不着。

我联想起三十多年后，一九七二年的早，我们从校回北京不久，北京开始用煤气罐代替蜂窝煤。我晚上把煤炉熄了。早起，钟书照常端上早饭，还赺了他吃的猪油年糕，满面得。我称赞他能赺年糕，他也不说什么，装若无其事的样儿。我吃着吃着，忽然诧异说：“谁给你的火呀？”（因为平时我晚上把煤炉封上，他早上打开火门，炉就旺了。）钟书等着我问呢，他得意说：“我会划火柴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划火柴，为的是早饭。

我们搬达租的房，自己有厨房了，钟书就想吃红烧。俞大缜、大姻姊妹以及其他男同学对烹调都不内行，却好像比我们懂得一些。他们教我们把煮一开，然后把倒掉，再加生姜、酱油等作料。生姜、酱油都是中国特产，在津是奇货，而且酱油不鲜，又咸又苦。我们的厨房用确是“很不够的”买了，只好用大剪剪成一方一方，然后照他们教的办法烧。两人站在电灶旁，使劲儿煮———也就是开足电力，汤煮了就加。我记不起那锅顽固的犟是怎么消缴的了。事后我忽然想起我妈妈橙果酱是用“文火”熬的。对呀，凭我们浅的科学知识，也能知“文火”的名字虽文，力量却比火大。下一次我们买了一瓶雪利酒，当黄酒用，用文火炖，汤也不再倒掉，只撇去沫。红烧居然得不错，钟书吃得好快活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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