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已有婆家；那小姑娘一面害羞抵赖，一面说这小姑娘也有婆家了。她们都不识字。我寄居的老乡家比较是富裕的，两个十岁上下的儿不用看赚钱，都上学；可是他们十七八岁的姊姊却不识字。她已由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和邻村一位年貌相当的解放军战士订婚。两人从未见过面。那位解放军给未婚妻写了一封信，并寄了照片。他小学程度，相貌是浑朴的庄稼人。姑娘的父母因为和我同姓，称我为“俺大姑”；他们请我代笔回信。我举笔半天，想不一句合适的话；后来还是同屋你一句、我一句拼凑了一封信。那位解放军连姑娘的照片都没见过。

村里十五六岁的大小，不知怎么回事，好像成天都闲来无事的，背着个大筐，见什么，拾什么。有时七八成群，把旁不及胳膊的树下，大伙儿用树在地上拍打“哈！哈！哈！”声訇喝着围猎野兔。有一次，三四个小伙闯到菜地里来大吵大叫，我连忙赶去，他们说莱畦里有“猫”“猫”就是兔。我说：这里没有猫。躲在菜叶底下的那兔自知藏不住，一光似的直窜去。兔跑得快，狗追不上。可是几条狗在猎人指使下分追赶，兔几回转折，给三四条

狗团团围住。只见它纵一跃有六七尺，掉下地就给狗咬住。在它纵一跃的时候，我代它心胆俱碎。从此我听到“哈！哈！哈！”哑的訇喝声，再也没有好奇心去观看。

有一次，那是一九七一年一月三日，下午三左右，忽有人来，指着菜园以外东南隅两个坟墩，问我是否校的坟墓。随学校最初下去的几个拖拉机手，有一个开拖拉机过桥，翻在河里淹死了。他们问我那人是否埋在那边。我说不是；我指向遥远，告诉了那个坟墓所在。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几个人在胡萝卜地东边的溪岸上挖土，旁边歇着一辆大车，车上盖着苇席。啊！他们是要理死人吧？旁边站着几个穿军装的，想是军宣队。

我远远望着，刨坑的有三四人，动作都很迅速。有人下坑去挖土；后来一个个都下坑去。忽有一人向我跑来。我以为他是要喝；他却是要借一把铁锹，他的铁锹柄断了。我窝棚去拿了一把给他。

当时没有一个老乡在望，只那几个人在刨坑，忙忙地，急急地。后来，下坑的人只脑袋和肩膀了，坑已够。他们就从苇席下抬一个穿蓝制服的尸。我心里震惊，遥看他们把那死人埋了。

借铁锹的人来还我工的时候，我向他死者是男是女，什么病死的。他告诉我，他们是某连，死者是自杀的，三十三岁，男。

冬天日短，他们拉着空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暮苍茫。荒凉的连片菜地里阒无一人。我慢慢儿跑到埋人的地方，只看见添了一个扁扁的土馒。谁也不会注意到溪岸上多了这么一个新坟。

第二天我告诉了默存，叫他留心别踩那新坟，因为里面没有棺材，泥下就是。他从邮电所回来，那儿消息却多，不但知死者的姓名，还知死者有妻有；那天有好几件行李奇回死者的家乡。

不久后下了一场大雪。我只愁雪后地塌坟裂，尸给野狗拖来。地果然塌下些，坟却没有裂开。

整个冬天，我一人独守菜园。早上太刚，东边半天云彩绚烂。远远近近的村里，一批批老老少少的村里人，穿着五颜六的破衣服成群结队来，到我们菜园邻近分散成两人一伙、三人一伙，消失各。等夕西下，他们或先或后，又成群负载而归。我买了晚饭回菜园，常站在窝棚门慢慢地吃。晚霞渐渐暗淡，暮霭沉沉，野旷天低，菜地一片昏暗，远近不见一人，也不见一灯光。我退人窝棚，只听得秫秸里不知多少老鼠在踉作耍，枯叶悉悉卒卒地响。我舀些井洗净碗匙，就锁上门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