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帆一样翻腾着的彩鲜艳的衣、像鸭那样漂浮着的羽帽、长长的像鬼的手指那样梳耙着河的手，但是没有人试图去帮助那个受伤的船失或者衣服闪亮的外国人。另外的外国人也没去援手：他们害怕走下那块板。岸上的本地人不会去帮忙：如果他们涉命运，他们将为那两个未曾淹死者的生命负责。可我并不这样想，因为我是个客家人。客家人是拜上帝教徒，而拜上帝教徒是人类中的渔夫，所以我抓住一掉在河里的竹竿，沿着河堤跑过去，伸竹竿，让竿上的绳索顺下去。那个苦力和外国人用他们急切的手抓住了绳索，然后我使尽全力气把他们拉了上来。

一等我把他们拉上来，那些本地人就把我推到一边。那个受伤的船夫被他们弃之地上，任由他咒骂着。他就是老鲁，后来变成了看门人，因为肩膀断了后他无法再苦力的活儿了。至于班纳小，那些本地人把她拽到堤岸，她在那儿呕吐河，接着哭叫起来。当那几个外国人最后终于从船上下来时，那些本地人围挤在他们边，喊着：“给我们钱。”一个外国人把一些小钢板扔在地上，那些本地人就像飞鸟似地扑向它们，攫夺着，然后四散而去。

那些外国人用一辆车载班纳小，一辆车载断了骨的船夫，再用三辆车装载他们的盒、板条箱和衣箱。他们一路走向在长鸣的传教会馆，而我则跟在后面跑着。这就是我们三个怎么会住在同一幢房里的经过。我们三人不同的命运就是在那条河里汇到一起，而且像溺女人的发一样纠结缠绕在一起。

事情就像这样：如果班纳小没在板上蹦，老鲁绝不会折断他的肩骨；如果他的肩骨没有折断，班纳小绝不会几乎淹死；如果我没救班纳小，使她免于淹死，她绝不会为老鲁肩骨的折断而到难受；如果我没救老鲁，他绝不会告诉班纳小我了什么；如果班纳小不知这一，她绝不会要我她的伴当；而如果我没有成为她的伴当，她就不会失去她所的男人。

那幢鬼商大屋在长鸣。长鸣也位于蓟山，但在我的村庄的北面，距金田是半天的路程。可由于有那么多的箱和在车上的人，我们费了两倍的时间。我后来知长鸣的意思是“永远不结束的歌唱”：在这村庄的后面，耸云，有许多，成千上百。当风刮起来时，就会发呜呜的声音——恰如那为失去了儿而伤心的母亲所发的声音。

我生命的最后六年就是在那儿度过的——在那幢房里。我与班纳小、老鲁以及传教士——来自英国的耶稣信徒：两位夫人、两位先生——住在一起。那时我并不知这些。这是很多日以后，当我们能够以一共同语言相互谈时，班纳小告诉我的。她说那些传教士航海来到澳门，在那儿布了一段时间，然后来到广东，在那儿又布了一段时间。那也是他们遇到班纳小的地方。在这期间，一个新的条约来了，说外国人可以在他们所喜的中国任何地方居住。所以这些传教士就沿西江坐船到内地，来到了金田，而班纳小则与他们同行。

那传教士住是个很大的场所，中间是个大院于，旁边是四个小院，主屋是间大而奇特的房，旁边则是四间小一的房。把各个院和各幢房连接在一起的过上有着遮盖。这地方的四周则环绕着墙，把里面和外面的世界分割开来。已经有一百多年没人在那地方住过了。只有外国人才会呆在一幢受过诅咒的房里。他们说他们不相信中国的鬼魂。

地方上的人们告诉老鲁“别住在那儿，有狐狸在那儿作祟。”但是老鲁说他什么也不怕。他是个已经相传十代的广州苦力！他非常健壮，足以工作到死；他也非常明，完全能找到他所想知的任何东西的答案。例如，如果你问他那两个外国夫人拥有多少件衣服，他会猜测说或许每人二十几件。他还会在夫人们去吃饭时她们的房间，逐一清，当然喽，绝对不会偷。他告诉我说，班纳小，有两双鞋、六副手、五帽、三件长外、两双黑的长统袜、两双白的长统袜、两条白的内、一把雨伞以及七件另外的东西，应该是衣服，但他无法确定它们要遮盖的是人的哪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