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照片有模糊。大多数时间，我是让他快活的。

这里有一张我和杜阿姨的合影，是她到上海来看我后的几星期照的。我一看到这张照片，心里就很难过。因为我记得她到的那天，她在走廊上耐心地等了好久，直到我们回家。

我见一位老太太慢慢站起来了。"小人…"她说。我真是又惊又喜啊。是杜阿姨——从哈尔滨来的！我冲上去迎接她，怪她也不事先写封信，好让我们去车站接。然后我看看她的脸，她的嘴闭得的，里噙着泪。你一看到这张脸，你就明白了，你就明白了。

我想把她推开，里喊着，"回去！回去！"吉米伸手拦住我，不让我赶她走。当她告诉我为什么要来时，我吼，"你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开这玩笑？怎么能对一个母亲说她的儿死了？他没死。我救了他！我把他送到哈尔滨去了！"

但她没怪我。她跑那么远的路，知我会恨她。她告诉我日本人养了成千上万只带病毒的老鼠。战后，他们没有杀死那些老鼠，他们让它们跑了。过了一年多，大祸临了——成千上万的人得病了，没机会逃脱，然后就死于老鼠和蚤上带来的急传染病。可怜的小淡若，才一天工夫就死了。

咳，更糟的还在后，家国也死了。

我想跑到哈尔滨再去抱一下我可怜的儿，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搞错。毕竟，他从来不哭。他不大容易醒来。他们不知淡若是这样的，他是那么相信我。

但杜阿姨说，他们想也不想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就在淡若和家国死的那天把他们埋了。她说他们不得不把家里所有的东西，淡若的衣服，他的玩，一切的一切全烧了，怕蚤还躲在里面，所以你瞧，连一件希望和回忆的东西都没留下来，他就永远地去了。

直到第二天，我才向杜阿姨问起胡兰，"她在哪儿？为什么她不和你一起来？"

杜阿姨说胡兰在哈尔滨，在照料坟墓。她每天去供品，告诉家国和淡若，她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长得胖胖的。"她一定要这么，"杜阿姨说，"她说，她过后到上海来这里和我会面。她没有理由再待在哈尔滨了。至少她现在神志清醒了。但他们刚死的那会儿——真可怕呀，她整整两天哭不来，人就像疯了似的，老是不停地念叨，'他们怎么会死呢？战争已经结束了呀。'整整两天，她不停地说这句话。然后她忙着收拾房间，用松节油墙和地板。完这个后，她就坐下来给你写信，尽量用缓和的气告诉你谈若死了。

"可她脑僵了，写了一句'你的宝贝儿'就不知怎么写下去了，她就去问家国。可她找不到他，她就喊他。我见她站在房间里大声喊他，气得泪都下来了。'家国！家国！'她拼命喊，'不要现在就死呀！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我怎么知写"你的宝贝儿"呀？'"

现在你知了为什么这张照片里我瘦得包骨。瞧我穿的线衣都从肩上耷拉下来了。你看不来，这件背心是红的，前和袋上还用真的金线绣了。你父亲要我穿上它拍照。这是我满二十九岁时他给我买的，所以是在1947年天。以前我从来没收到过生日礼。理说我该兴才是，但我还是为淡若而伤心，我还是在责备自己。所以你父亲也没要我笑。我没笑，这张照片是自然的。

现在你看这儿没我的照片了。因为打那以后，有人见我了理发店，我来时，两个警察把我抓了监狱。

没人告诉我为什么要抓我。他们把我带了有着厚实的木门和墙的女监。他们把我一带里面，我就病了。那里面的味可真难闻啊，就像你把鼻伸了厕所！一个女看守把我领一条长长的黑的走廊，经过一排木制的长桌和长椅。通的尽全是牢房，一间接着一间，每间关五个女人，那些人走在大街上你连看都不敢看，每张脸上都写着一个悲惨的故事。他们就把我关这地方，和四个女的住在同一间臭烘烘的牢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