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的真情隐藏得那么久，那么好，直到现在还不承认。那时候，我为什么会对生让文福亲嘴这事生气呢——现在我明白了，我想要他来亲我。

不，这不是情！我说的不是那情。这是一傻乎乎的希望，这是一学会为自己的前途着想的希望。

你不信？海舅妈给你讲过这段往事吗？是的，她想讲的，我不让她讲。我知要是她告诉了你，她会把一切都搞糟的。她会告诉你，"你母亲坠了情网，真浪漫啊。"

可你知她的为人。某件事明明是假的，她却以为是真的，某件事明明是真的，她却认为是假的，就像她脑袋里的那颗瘤一样——她本就没什么瘤。我跟她这么说了，可她不信，她以为我这么说只是于好意。"我吗要于好意呢？"我问她。"因为我快要死了。"她说。跟她这人你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所以我要亲告诉你这个故事，而不要让海来告诉你。你得相信我，因为我是你母亲。我不文福，从一开就不。当然，我很兴，但这只是因为我觉得结婚是一个新机会。也许我有糊涂，错把兴当情了。

宣布亲事后的那几天，我一直低着，一副顺从的样，留心听两位婶婶的开导。她们告诉我，文家怎么怎么好啦，我怎么怎么运气啦。老阿婶说，尽我母亲名声不好，我的公婆还是同意我去文家媳妇。她们告诉我，文家在海外生意得很红火，文福能帮助我父亲和叔叔把我们家的丝绸和棉全卖到外国去，他已经答应了。她们说，文福的母亲很能，是个裁，又是个风景画家，还烧得一手好菜，家里的事全是她一手张罗的。她能教我许多东西。房嘛，当然不如我们啦，不过还不错，有一大群佣人，甚至还有一辆汽车！

我越听越信。我想象着文福用汽车把我接走，我很兴终于要和我的旧生活告别了。我梦想着住在一个幸福的家里，那里没有一个人会发牢。我想象我未来的婆婆对我好得不得了，简直令人没法相信，她只会表扬我，从来不会责备我。我想象着我自己还不觉得渴，佣人们已经在为我倒茶了。我脑海中跑过了许许多多孩，模样全差不多，扯着我的裙，一个接着一个，逗我发笑。当婶婶们告诉我说我要嫁给文福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个算命女人跟生说过的话。

现在好事都要落到我上来了，我当然为生到难过。但她开始指责我，说我背叛了她。在婚礼前的那段时间里，我们还是不得不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一房间，她就往地上吐。半夜里，她踢我的，把我推一边去，掀掉我的被，咕哝说我比那些叮死牲的蛆虫还要坏。

"你听听你妈怎么说的，"我说，"我最大，我得先嫁，我得听话。你要是想改变这个决定，自己跟你妈去说。"

当时我要是仔细思量一番，就会明白：我的婶婶们本就没考虑我最大、生最小的问题。生是全家的宝贝，他们给生安排的一切都要比别人好：衣服最好，表扬最多，零钱最多，求运气时的法术最多，生病时抓的药最多。我已经说过了，他们并没有待我，他们只是对生更好。所以，我吗那么傻呀？我早就该明白——既然她们要把我嫁到文福家，那么说不定就不是什么好事。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使我觉得所有这些好事全都会泡汤。我的婶婶们跟我说，她们要把我带到上海去看我父亲，我的婚事要征得他的同意。她们给我看了他的来信，告诉我们必须去一趟，就这些，连一句祝贺的话也没有。那时，上海和崇明岛之间还没通电话，这封信是托熟人送来的，而不是通过正式的邮局寄来的，所以我把信掂在手上觉得事情很严肃。

你用心想想我当时的觉如何。打我父亲把我送到这岛上来以后，我差不多有十二年没见到他了。我们到上海去的时候，我的婶婶们从来不带我去看我父亲。他从来没给我写过信，也从来不到崇明岛或到我的寄宿学校来看我。所以我不知他见到我时会生气呢，还是会兴；我也不知我见到他时该害怕呢，还是该兴。

那天早上，老阿婶、新阿婶和我早早地洗了澡。我们穿上了最好的衣服，闪闪发亮的丝绸衫和外。我们买了去上海的船的等舱，两个钟就到了上海港。我们刚下船，一辆长长的黑轿车和一个司机早已等在大门，把我们带到九龙路我父亲的住宅内。一切就像一个幸福的童话故事。

但我们一踏上通向住宅的过，我就知我们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我们的服装太刺了，大招摇了，反而让大家都知我们不是什么重要人。然后门开了，我站在我曾经住过，但现在一儿也记不起来的通向屋的大门厅里。